复读的高二(3)班,永远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谭羡依旧是那个坐在角落、周身裹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女生。她的课桌永远干净得过分,课本边角平整,笔袋里只有三支黑白分明的笔,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她这个人一样,寡淡,沉默,拒人千里。
距离程祁转来,已经过去三周。
少年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拿捏分寸,从不贸然触碰她的底线,只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侵入她封闭的世界。
早读课,她低头盯着课本,指尖微微泛白,耳边是同学们嘈杂的读书声,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恐惧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她猛地攥紧衣角,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身旁的程祁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椅背上,恰好遮住了她大半侧的身体,隔绝了周围投来的目光。紧接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缓缓念着课本上的课文,声线清冽平稳,像一汪温水,慢慢抚平了她慌乱的心跳。
谭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她偷偷侧眸,瞥见少年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温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
心底那层坚硬的冰,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可仅仅一瞬,那道裂缝就被更深的恐惧填满。
她想起医院里母亲苍白的脸,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杨樾南扬手落下的那一巴掌,想起杨家下人居高临下的嘴脸……那些画面像噩梦一样,死死缠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配拥有温暖。
她这样的人,就该待在黑暗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程祁的靠近,对她而言,不是救赎,是另一种让她恐慌的奢望。
午休时分,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谭羡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女生们压抑的惊呼。
“天呐,那是谁啊?长得也太帅了吧!”
“看着好眼熟……好像是以前高三的杨樾南?”
“杨樾南?那个家里超有钱、之前闹得很大的伤人案的男主?他不是出国了吗?”
“杨樾南”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谭羡的耳朵里。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深埋在骨髓里的恐惧,不受控制地席卷全身,她的指尖开始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来了。
他怎么会回来?
他不是在国外前途光明吗?为什么要找到这里来?
谭羡死死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课桌里,祈祷着对方没有看见她。可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还是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灼热,偏执,带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让她无处遁形。
杨樾南站在教室门口,一身昂贵的休闲装,与周围朴素的校服格格不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少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轮廓愈发凌厉深邃,眼底的腹黑与阴鸷,比从前更甚。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牢牢锁在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日思夜想的人,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瘦得脱了形,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疏离,像一只被伤透了的小兽,再也没有了当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愧疚,后悔,心疼,还有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在他心底翻涌。
当年的误会,他后来早就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栽赃,是他耳根子软,轻信了谗言,是他亲手把他最爱的女孩,推进了地狱。
他以为出国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补偿她就好。他以为杨家的权势能抹平一切,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谭羡的样子,他才明白,有些伤害,早就刻进了骨血里,永远都抹不掉。
可他杨樾南的东西,就算是他亲手打碎的,也只能由他拼起来。
旁人休想染指。
杨樾南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谭羡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重,却像踩在谭羡的心上,每一步,都让她的恐惧加深一分。
程祁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
他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杨樾南,眼底的温和褪去,多了一层警惕。眼前的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和戾气,看向谭羡的眼神,更是让他极度不适。
程祁不动声色地往谭羡身边挪了挪,下意识地将她护在了自己身侧。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杨樾南。
他停在两人桌前,垂眸看着程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又阴鸷:“你是谁?”
程祁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程祁,她的同桌。”
“同桌?”杨樾南嗤笑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程祁护着谭羡的手,语气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她不是你能碰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醒了沉浸在恐惧里的谭羡。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杨樾南那双猩红又偏执的眼眸里。那眼神里的疯狂,让她瞬间想起了那天在巷子里,他失控地打她,推她,看着她摔倒在地,满脸是血的模样。
“不……”她颤抖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止不住的恐惧,“你别过来……”
看到她这副害怕自己的样子,杨樾南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想跟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他知道错了。
可他的动作,却让谭羡吓得猛地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程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同时抬眼看向杨樾南,语气冷了下来:“你吓到她了。”
“吓到她?”杨樾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的戾气更重,“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谭羡,跟我走。”他伸手,想去拉谭羡的手腕。
“不要!”谭羡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杨樾南,我恨你!你滚!你滚啊!”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崩溃地宣泄情绪。
恨意,恐惧,委屈,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谭羡的身上。
杨樾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他耳根子软,见不得她哭,可心底的占有欲却让他不肯退让半步。
“我不会滚的。”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偏执又疯狂,“谭羡,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妈的心脉受损,我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别用你那肮脏的钱来恶心我!”谭羡哭着嘶吼,“我妈被你家人气到住院,我被你打成重伤,你们杨家仗着权势一手遮天,现在跟我说补偿?杨樾南,你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他脱口而出,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卑微,“凭我只有你。”
“我不需要!”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程祁轻轻拍了拍谭羡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他转头看向杨樾南,语气坚定:“她不想跟你走,请你离开。”
杨樾南的目光,恶狠狠地落在程祁身上,带着浓浓的敌意:“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她远点,不然,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程祁神色未变,只是将谭羡护得更紧了。
空气中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谭羡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看着杨樾南阴鸷的脸,看着程祁坚定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以为复读之后,就能逃离过去的噩梦,重新开始生活。
可杨樾南的出现,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一点点安全感,彻底击得粉碎。
旧的伤痛还在流血,新的纠缠已经到来。
她不知道,这场由她开始的灾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更不知道,身边这个愿意护着她的少年,未来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