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开心站在天族村村口,手里攥着那张数学卷子,看着眼前的街道发呆。
石头砌的房子,彩色瓦片的屋顶,街道两旁种着一种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有几个村民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但没人上来问什么。他们脚步匆匆,脸色都不太好,像是在担心什么事。
林开心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面有个穿灰袍子的老人,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口,捂着胸口喘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您没事吧?”
老人抬起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林开心一眼,摆摆手:“没事……就是……苏丽拉……乱了……”
林开心听不懂什么叫“苏丽拉乱了”,但看老人的样子,明显不是“没事”。她蹲下来,想扶他起来,老人却按住她的手。
“别动我……让我缓缓……”老人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脸色慢慢好了一点。
林开心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看着她:“你是……外来的?”
林开心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难怪……圣舞场碎了,苏丽拉乱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扛不住啊……”
林开心想起刚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倒下的穿华袍的女人,还有那道黑色的屏障。
“圣舞场……是什么?”她问。
老人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圣舞场,是我们圣族的根。根断了,树还能活吗?”
他拍了拍衣服,对林开心点点头:“小姑娘,谢谢你。不过我得回去躺着,这一下,要养很久了。”
他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林开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想起秋茸说的那句话——“你被圣舞场崩裂时的能量击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根断了,树还能活吗?
老人说,他们这些老家伙扛不住。
那年轻的呢?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张冷脸。
秋茸,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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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族村东边,一座石屋里,秋茸正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门被推开,夏咪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她看到秋茸的样子,脚步顿了顿,放轻了声音。
“秋茸姐?”
秋茸睁开眼:“嗯。”
“你脸色不太好……”夏咪把水递过去,小声说,“要不要歇一会儿?”
秋茸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夏咪在她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秋茸的冷脸她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但今天这张冷脸,好像比平时更白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秋茸姐,”夏咪小声说,“你的苏丽拉……还好吗?”
秋茸看了她一眼:“没事。”
“可是你刚才……”
“我说了,没事。”秋茸打断她,把碗放在旁边,“圣女王那边怎么样?”
夏咪咬了咬嘴唇:“智圣女说……伤得很重。圣舞场碎得太突然,她离得最近,被反噬得最厉害。”
秋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舞水晶呢?”
“散落在各地了。”夏咪说,“智圣女说,要尽快找齐七条,才能修复圣舞场。”
“七条。”秋茸重复了一遍。
夏咪点点头:“我们四个天女,每人对应一条。剩下的三条,还不知道在哪儿。”
秋茸没说话。
夏咪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秋茸姐,你的苏丽拉真的没事吗?我看你刚才……”
“夏咪。”秋茸打断她,“你是天女,我也是天女。天女的源泉是血脉,不是圣舞场。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夏咪愣了一下,然后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苏丽拉——还是那样,温热地流动着,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没事。”她说。
“我也没事。”秋茸说。
夏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秋茸说的是真的——天女的源泉确实不是圣舞场,是血脉里的东西。但她也知道,秋茸刚才在山洞里,靠在石壁上喘气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那不是苏丽拉的问题。
那是累的。
从圣舞场被偷袭到现在,秋茸一直没歇过。挡攻击、护人、跑路、救人、审问那个外来者……她做了所有事,却一句累都没说。
夏咪想起小时候,她和秋茸、肯特三个人在天族村到处疯跑。那时候秋茸就比她们大一点,但每次闯了祸,都是秋茸站出来扛。
“秋茸姐会保护我们的。”肯特那时候总这么说。
现在也是。
夏咪鼻子突然有点酸。她揉了揉鼻子,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
秋茸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看那个外来者来了没有。”夏咪说,“你让她来天族村,她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秋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没那么笨。”
“那可不一定。”夏咪笑了,“她追张纸都能掉坑里。”
秋茸没接话,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夏咪看到了,笑得更开心了。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秋茸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脱力。
从圣舞场撤出来的时候,她硬扛了泣劫里三道音浪。最后一道打在身上的时候,她差点站不稳。但夏咪在后面,那个外来者也在后面,她不能倒。
她咬着牙,把那口气撑到了现在。
现在夏咪走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还在抖。
她没告诉夏咪。
夏咪才十四岁,不用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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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梦村。
离天族村很远的一个小村子里,春宝正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些蔫了的菜发呆。
她穿着淡绿色的裙子,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菜地是她爷爷种的,爷爷说,种菜和修炼舞法一样,要有耐心,要用心。
但今天菜都蔫了。
不是没浇水,是苏丽拉乱了。
春宝能感觉到——空气中的苏丽拉像被搅浑的水,乱糟糟地四处流窜。她体内的苏丽拉倒是没受影响,但那些植物不一样。它们依赖这片土地的苏丽拉生长,现在苏丽拉乱了,它们就蔫了。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
圣舞场的方向,天空的颜色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爷爷叶肃前几天出了门,说是去圣云堡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春宝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院子,每天给菜浇水,给自己做饭,等爷爷回来。
但今天,她突然有点害怕。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蔫了的菜,眼眶慢慢红了。
“爷爷……”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那些蔫了的菜叶子轻轻晃了晃。
春宝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回屋里。
屋里很安静。桌上放着爷爷的茶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个茶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生火做饭。
爷爷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先吃饭。
她不知道圣舞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她得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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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族村另一头,一座热闹的小院里,传来女孩子咯咯的笑声。
“冬羽!你快来看这个!”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蹲在院子里,指着地上的一只小虫子,眼睛亮亮的,“它爬得好慢哦!”
她叫夕瑶,天族村村民,父母是天族村有名的机械舞舞者。她从小被爸妈宠着长大,没出过几次村子,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冬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她笑,没说话。
她在这儿住了有一阵子了。
第一次圣混大战那年,秦家被灭族。那天她正好外出游玩,躲过一劫。回来的时候,只剩下烧焦的房子和满地的血迹。
是夕瑶的父母收留了她。
“丫头,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夕瑶爸当时说,“就当自己家。”
夕瑶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可怜的孩子……以后阿姨照顾你。”
夕瑶那时候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说:“冬羽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
从那以后,冬羽就住在了这里。
夕瑶父母对她很好,和亲女儿一样。夕瑶也喜欢她,整天黏着她玩。
但冬羽知道,这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秦家村,在那些被烧毁的房子里,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身边。
“冬羽?”夕瑶跑过来,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又发呆了?”
冬羽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夕瑶在她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发呆。在想什么呀?”
冬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想以前的事。”
夕瑶眨眨眼:“以前的事?是秦家村吗?”
冬羽没说话。
夕瑶也不问了。她靠过去,把脑袋靠在冬羽肩膀上,小声说:“你别难过啦。我爸妈说了,这儿就是你家。你要是想以前的家,我陪你回去看看呀。”
冬羽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夕瑶妈端着个盘子走出来,笑眯眯地说:“来来来,刚烤好的点心,你们俩尝尝!”
盘子里摆着金黄色的点心,冒着热气,香喷喷的。
夕瑶欢呼一声,扑过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好烫好烫——但是好好吃!”
冬羽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
夕瑶妈看着她,眼神温柔:“冬羽,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冬羽点点头,轻声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夕瑶妈摸摸她的头,“你们俩玩,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屋。
夕瑶凑过来,小声说:“我妈做的点心是不是特别好吃?”
冬羽点点头。
夕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多吃点!不够我再让我妈做!”
冬羽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冬羽站起来,看向远处。圣舞场的方向,天空的颜色好像变了,原本橘黄的光里混进了一丝暗色。
夕瑶也站起来,有点害怕:“怎么了?”
冬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苏丽拉的变化,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夕瑶拉着她的袖子:“冬羽,我怕……”
冬羽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说,“我在。”
夕瑶靠着她的肩膀,小声说:“嗯……”
远处,天空的颜色还在变化。
冬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秦家被灭那天,她在外游玩,躲过一劫。
今天圣舞场碎了,她在这里,和夕瑶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得活着。
爷爷说过,秦家的人,活着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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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族村村口。
林开心终于找到路了。
她在村里转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终于问到了夏咪家的位置。站在那扇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不会不在家吧……”她嘀咕着,正准备再敲,门突然开了。
夏咪探出头来,看到她,眼睛一亮:“是你!你找到啦!”
林开心点点头:“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夏咪笑了,拉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林开心走进去,发现屋里只有夏咪一个人。
“秋茸呢?”她问。
夏咪眨眨眼:“你怎么一开口就问秋茸姐?”
林开心愣了一下,然后说:“就……随便问问。”
夏咪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秋茸姐在休息呢,她今天累坏了。”
林开心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咪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水递给她:“你先喝点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林开心。”
“林开心……”夏咪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有意思。你从哪儿来的?”
“中国。”林开心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夏咪眨眨眼:“那你怎么来的?”
“追卷子,掉坑里,就到这儿了。”林开心举了举手里的数学卷子。
夏咪看着那张卷子,忍不住笑了:“你追这个追到这儿来啦?”
林开心无奈地点点头。
夏咪笑得更开心了。她托着下巴看着林开心,眼睛亮亮的:“你好有趣!以后就住这儿吧,我陪你玩!”
林开心愣了一下:“住这儿?”
“对啊!”夏咪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回不去了吗?那就先住下呗。反正我家就我一个人,空着呢。”
林开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住下?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和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女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夏咪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天族村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那些因为苏丽拉紊乱而难受的村民们,有的躺在床上休息,有的靠在门框上发呆。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日子会不一样了。
圣舞场碎了。
圣女王重伤。
混族蠢蠢欲动。
但他们也知道,天女们还在。
那四个女孩——天族村的秋茸和夏咪,舞梦村的春宝,还有住在夕瑶家的冬羽——会保护他们的。
就像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