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林开心脸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闹钟响了第五遍。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7:48。
“靠。”
她蹭地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圆框眼镜不知道扔哪儿了,她趴在床边摸了半天,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底下翻出来,戴上,世界终于清晰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室两厅,就她一个人住。
冰箱里还有前天剩的外卖,她懒得热,抓了片面包叼在嘴里,一边套校服一边往外走。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茶几上摆着个相框,里面一男一女,笑得挺开心。
她咬着面包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遗产这东西,说好听点是爸妈留下的保障,说难听点——就是提醒你他们不在了。
房子、存款、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理财收益,足够她读到大学毕业还有剩。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林开心你成绩又不差,能不能别天天吊儿郎当的,对得起你爸妈吗?
她当时笑了笑,说:“老师,他们要是活着,肯定也不希望我太累。”
把老师噎得说不出话。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不是不想努力,是不知道努力给谁看。爸妈走的那年她十二岁,从那时起就学会了用“不在乎”保护自己。
跑下楼的功夫,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班级群消息轰炸:
“卧槽数学卷子今天要交?!”
“不是说明天吗?”
“老周昨天亲口说的,今天第一节就收!!”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林开心愣了三秒。
昨天?昨天老周说过吗?她仔细回想——昨天数学课她好像全程在发呆,窗外的麻雀在打架,比老周的课有意思多了。
然后她想起,卷子好像还在书包里。书包?书包扔在教室了?不对,昨晚好像带回来了……
正想着,一阵风刮过来,她手里那张啃了一半的面包被吹飞了。与此同时,书包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张卷子飘出来,在风里打了个旋儿,朝马路对面飞去。
“我——!”
林开心想都没想,追着卷子就冲了出去。
卷子飘飘悠悠,像故意逗她似的,飞过人行道,飞过绿化带,最后落在一个施工围挡旁边。她冲过去,弯腰捡起卷子,刚松了口气,脚下一空——
围挡后面是个坑。
准确地说,是个施工挖的大坑,深度目测至少三米。她整个人往后仰,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完了完了完了——”
掉下去的瞬间,她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妈的,早知道昨晚写卷子了。
然后眼前一黑。
林开心以为自己会摔死,或者摔断腿,然后被送进医院,然后被班主任骂,然后……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落地。
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凉凉的东西,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夏天一头扎进游泳池,但又不完全是。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往下掉,但周围已经不是坑壁了——
是光。
五颜六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从她身边掠过。她张大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
砰。
她摔在什么东西上,软的,有弹性的,像海绵。
林开心趴在那儿,喘了半天,然后慢慢爬起来。
四周是一片森林。树长得奇形怪状,叶子是紫色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橘黄和粉红之间的颜色,远处有山,山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还在,手机还在,手里居然还攥着那张该死的卷子。
“……这是哪儿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震了震,林开心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她循声望去,山那边的闪光突然变得剧烈,像有人在放烟花,但比烟花大多了。光芒里,她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按理说,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躲起来。
但林开心不是正常人。
她是那种看到热闹就忍不住凑过去的人,虽然嘴上总说“关我屁事”,但脚已经往那边迈了。
她朝那个方向走,穿过树林,爬上一个山坡,然后——
她看到了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
远处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铺着白色的石头,上面刻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流动着金色的光。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华美的长袍,看不清脸,但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威严。
但那个人正在倒下。
林开心看到她的身体缓缓倾斜,像一棵被砍断的树。周围有人冲上去想扶住她,但被一道黑色的屏障弹开了。
而在广场边缘,有两个人正在和一群黑衣人对抗。
不对,不是对抗。是在……跳舞?
林开心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两个跳舞的人,一个穿着橙白相间的衣服,动作又快又狠,每跳一下就有橙色的光晕荡开;另一个穿着红白相间的衣服,动作很有力量,红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跳跃。
她们跳得很快,但黑衣人也很多。那些黑衣人跳的舞完全不一样,动作扭曲,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每次跳跃都会释放出黑色的波纹,朝四周扩散。
最夸张的是音乐。明明是她在看,但那些音乐就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一样——一边是优美得像歌剧的旋律,从广场深处传来;另一边是刺耳嘈杂的噪音,像无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两种声音撞在一起,让人头疼欲裂。
“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林开心心里一紧:不是吧?
那黑衣人抬手,一道黑色的能量波直接朝她这边劈过来。她想躲,但腿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能量越来越近——
然后一道橙色的光从侧面撞过来,把黑色能量挡开了。
一个人落在她面前。
背影,看起来跟她差不多高,一头长发扎成马尾,橙白相间的衣服有些破损,正喘着气。
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开心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好凶。
一张冷脸,眼睛很锐利,像刀一样,五官挺好看,但面无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渗出血珠,但她好像完全没感觉。
“你是谁?”声音也是冷的,简短有力。
林开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那个冷脸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紧。
“秋茸!圣女王那边——”远处穿红衣服的女生喊道。
叫秋茸的冷脸女生咬了咬牙,一把抓住林开心的手腕:“跟我走。”
她的手很凉,抓得很紧。
林开心被拽着跑,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身后不断传来爆炸声,她忍不住回头,看到那个红衣女生也边打边退,两个人和那群黑衣人缠斗着,朝另一个方向撤去。
“夏咪会自己脱身。”秋茸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别出声。”
林开心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她们穿过一片紫色的树林,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秋茸把她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闪身进来,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林开心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冷脸女生。
秋茸的呼吸很急促,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闭着眼睛靠在石壁上。 林开心注意到她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你……没事吧?”林开心小声问。
秋茸睁开眼,看向她。
那眼神还是冷的,但好像没那么凶了。
“你还没回答。”秋茸说,“你是谁?”
“林开心,高三学生,十六岁。”林开心老实回答,“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秋茸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卷子上。
“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林开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学题,右上角还用红笔写着“明天交!!!”三个大字和三个感叹号。
“这个?”她把卷子举起来,“数学卷子啊,我们那儿学校布置的作业。”
秋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舞音世界也有卷子——圣舞学院的老师们会在羊皮纸上印满咒文解析题或者舞法理论,让她们课后完成。只不过这里的卷子用的是特殊墨水,写上去的字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
“作业没写完?”秋茸问。
林开心嘴角抽了抽:“不是没写完,是压根没写……昨天忘了。”
秋茸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我也经常忘。”
林开心愣了愣,然后笑了:“真的假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忘作业的人啊。”
秋茸别过脸,没接话。
但林开心注意到,她的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你被圣舞场崩裂时的能量击中了。”秋茸转移话题,“按理说普通人会受伤,但你体内……好像留下了什么。”
林开心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突然感觉头晕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秋茸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林开心在秋茸怀里缓了几秒,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热热的,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抬头,正对上秋茸低下来的脸。
近看好像没那么凶了。皮肤挺好的,眉毛很细,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林开心脑子还有点晕,脱口而出:“你眼睛下面有颗痣诶。”
秋茸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推开。
“你脑袋没问题吧?”秋茸皱着眉看她。
林开心揉了揉被推的地方,嘿嘿笑了两声:“就随便看看嘛。”
秋茸没理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
“干什么?”林开心看着那根绳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确定你不是混族派来的之前,老实待着。”秋茸走过来,把她的手腕绑上了。
林开心低头看了看被绑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秋茸:“喂,你来真的啊?”
秋茸没理她,绑好之后检查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开。
“你这绑法不对啊。”林开心突然说,“太松了,我稍微挣一下就能开。你要不要绑紧点?”
秋茸动作一顿,看向她。
林开心一脸无辜地回视。
秋茸沉默了两秒,蹲下来,真的把绳子收紧了一点。
“疼疼疼——我开玩笑的!”林开心惨叫。
秋茸瞪了她一眼,但手上松了松。
林开心活动了一下手腕,嘟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啊……”
秋茸没说话,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双手抱胸,就那么看着她。
林开心被她看得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说谎。”秋茸冷冷道。
“我没说谎!”林开心急了,“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追卷子掉坑里就莫名其妙到这儿了!我连你们这什么混族圣族都不知道!”
秋茸没接话,就那么盯着她。
林开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闭上眼睛往后一靠:“算了,你看吧,反正我又跑不掉。”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开心听到秋茸的声音:
“你刚才说……你十六?”
林开心睁开眼:“对啊,怎么了?”
秋茸没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呢?”林开心反问。
“……十六。”秋茸说。
林开心愣了愣,然后笑了:“那咱俩同岁啊!你几月的?”
秋茸皱了皱眉:“不知道。我们这里,不算这个。”
林开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气氛又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生探进头来:“秋茸!我来啦!”
是刚才那个叫夏咪的。她看起来比秋茸狼狈多了,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有灰,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看起来比秋茸小一点,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看到林开心,眼睛一亮:“哇,你真的抓到一个人!”
林开心:“……什么叫抓到?”
夏咪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蹲在林开心面前,好奇地打量她:“你好,我叫夏咪!你从哪儿来的?穿得好奇怪啊!这是什么?”她指着林开心的校服。
林开心被这一连串问题砸懵了:“我……我叫林开心,从中国来的。这是校服。”
“校服?”夏咪歪着头,“是圣舞学院的制服吗?和我们不一样诶。”
“差不多吧……就是上学穿的衣服。”
“你也是学生?”夏咪眨眨眼,“哪个学院的?”
林开心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解释起来好麻烦。
秋茸在旁边冷冷开口:“夏咪,别问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夏咪“哇”了一声,看林开心的眼神更亮了:“异世界来的?好厉害!”
林开心:“……厉害什么啊,我卷子还没写完呢。”
她举了举手里的数学卷子。
夏咪凑过去看,然后说:“这是你们的作业?和我们舞法理论课的卷子好像啊,不过我们是用羊皮纸,字会消失的那种。”
林开心愣了愣:“字会消失?”
“对啊,写完三天后就没了,所以得抄下来。”夏咪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怎么复习?”
林开心沉默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学校好像也没那么神奇。
夏咪盘腿坐在她旁边,托着下巴看她:“你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就……一个坑。”林开心说,“追卷子,掉进去,就到这儿了。”
“追卷子?”夏咪眨眨眼,“卷子飞了?”
“被风吹走了。”
夏咪想了想,认真地说:“那这张卷子对你很重要吧?不然你干嘛追?”
林开心愣了一下。
重要吗?
一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明天交不上顶多被骂一顿,扣点平时分。她爸妈不在了,也没人会因为她没写完作业就怎么着她。
但当时看到卷子飞走,她想都没想就追了。
“可能……是因为那是今天必须要做的事吧。”林开心说,“每天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做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夏咪歪着头看她,好像不太理解。
林开心也没解释,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的光。
“你们这儿,每天都要打架吗?”她问。
夏咪摇摇头:“也不是每天。但混族总是想破坏圣舞场,我们得保护它。”
“累吗?”
夏咪想了想:“累啊。但秋茸姐说,这是我们的责任。”
“责任……”林开心念着这个词。
她好像很久没有为什么事负过责了。上学、写作业、考试,都是“应该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
爸妈走后,没有人再逼她做什么。
但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你呢?”夏咪问她,“你们那儿,要保护什么吗?”
林开心想了想:“保护……自己吧。”
夏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很厉害啊!”
林开心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阳光好像比自己的世界暖和一点。
过了一会儿,洞口一暗,秋茸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夏咪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秋茸看了林开心一眼,然后对夏咪说:“圣女王伤得很重,智圣女说需要尽快找到舞水晶。”
夏咪咬了咬嘴唇:“那我们……”
“明天出发。”秋茸说,“你回去准备一下。”
夏咪点点头,又看了林开心一眼:“她呢?”
秋茸沉默了一下,走到林开心面前,蹲下来,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
“你走吧。”秋茸说,“顺着山下的路一直走,能到天族村。到了那里,会有人告诉你回去的方法。”
林开心揉着手腕,看着秋茸。
“你不怕我是混族派来的了?”
秋茸看了她一眼:“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秋茸没回答,站起身,背对着她。
“你刚才晕倒的时候,喊的是‘妈’。”她顿了顿,“混族不会。”
林开心愣住了。
她喊了吗?她自己都不知道。
秋茸走到洞口,又停下来,侧过脸:
“别死了。”
然后和夏咪一起消失在洞外的光里。
林开心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洞口,半天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洞口走去。
外面是一片紫色的森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草地上。远处有鸟叫声,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叽叽喳喳,而是像某种乐器发出的清脆音符。
她顺着山下的路走,手里还攥着那张数学卷子。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石头砌的房子,彩色瓦片的屋顶,街道上有人在走动。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天族村
林开心站在村口,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突然想起秋茸最后那句话。
“别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卷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穿越第一天。
被一个同岁的冷脸救了,还被绑了,最后又被放了。
那个人说,因为她晕倒的时候喊了“妈”。
林开心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朝天族村走去。
那张数学卷子,她一直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