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散场的后台,喧闹的人声里,狄挽月刚卸完发髻,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还有少年带着点局促的日语声音:“请问,狄挽月选手在这里吗?”
是羽生结弦。
狄挽月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朝着门口的方向扬起笑:“请进。”
门被推开,少年的脚步声慢慢走近,带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的气息,换下了训练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指尖都有点泛红。
“你跳得太厉害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敬佩,还有点少年人的腼腆,“我从来没有见过,能把节奏和情绪融合得这么好的舞蹈。”
狄挽月的脸颊微微发烫,指尖轻轻攥住了身侧的水袖:“谢谢你能来。你的滑行节奏,给了我很多灵感。”
羽生结弦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他往前凑了半步,语速都快了些:“你真的听懂了?我每次滑《流浪者之歌》,总觉得那个高潮的跳跃,少了一点什么,看了你的舞我才知道,是呼吸!你每个动作的呼吸,都刚好卡在节奏的缝隙里!”
他说起花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原本的腼腆一扫而空,眼里全是对热爱的偏执与赤诚。狄挽月安静地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太懂这种感觉了——遇到一个能真正听懂你藏在动作里的情绪的人,有多难得。
等他说完,狄挽月才轻声说:“花滑和古典舞,本来就是相通的。都是用身体,讲心里的话。”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落进了羽生结弦的心里。他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眼睛看不见,可她的话,却比很多明眼人都更懂他藏在冰刀里的执念。
他把手里的绒布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放轻了些:“这个,送给你。贺礼,祝贺你演出成功。”
狄挽月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绒布软软的质感,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维尼熊钥匙扣,熊的怀里还抱着一朵小小的布艺樱花。
“我训练不顺心的时候,就会捏捏它。”羽生结弦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它会给我带来好运,现在送给你,希望你跳舞的时候,也能一直顺顺利利的。”
狄挽月的指尖轻轻摸着维尼熊软软的毛,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融融的。她把钥匙扣紧紧攥在手里,抬头朝着他的方向,认真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她让苏晚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U盘,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我录的《冰上月》的纯音乐,还有我自己编的、配合花滑跳跃节奏的呼吸训练音频。你练跳跃的时候,可以跟着试试,能帮你稳住核心,减少落冰的晃动。”
羽生结弦接过U盘,像拿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卫衣最里面的口袋里,按了按,生怕掉了。他看着狄挽月,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你回中国之后,我……我可以给你发邮件吗?我想和你说训练的事,也想听听你跳舞的事。”
“当然可以。”狄挽月笑着,报出了自己的邮箱地址,羽生结弦立刻拿出随身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下来,连一个字母都不敢写错。
那天分别的时候,两人在会馆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主办方的车来催,才依依不舍地说了再见。羽生结弦站在樱花树下,看着车开走,还在用力地挥手,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周后,狄挽月跟着交流团回到了中国。
刚到家放下行李,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点开了邮箱。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yuzuru_hanyu,标题是【你好,我是羽生结弦,仙台的樱花还在开】。
狄挽月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点开邮件,里面是日语和中文对照的两版内容,中文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字后面还标了拼音,一看就是查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还有几个错别字,把“舞蹈”写成了“午蹈”,把“滑冰”写成了“划冰”。
他在邮件里写:
“挽月你好,你已经平安回到中国了吗?我今天去冰场训练了,用了你给我的呼吸音频,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落冰稳了很多,教练都夸我了!谢谢你!
仙台的樱花还没有落完,风一吹还是会下樱花雨,我拍了照片,放在附件里了,等你以后能看见了,就可以看。
你今天练舞了吗?有没有受伤?你的眼睛有没有好一点?
我会每天都给你写邮件的。
羽生结弦”(就当那个时候就有电脑语音阅读文本吧)
附件里,是十几张樱花的照片,还有一张他站在冰场里的自拍,少年穿着黑色的训练服,额头上还带着汗,举着冰鞋,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狄挽月看着邮件,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指尖摸着屏幕上他的照片,虽然看不见,可她能想象出他笑着的样子。她立刻给他回了邮件,也写了中文和日语两版,日语是她跟着教材一个词一个词查的,还把他写错的字,悄悄标在了括号里,告诉他正确的写法。
她写自己平安到家了,写今天练了水袖的抛接技巧,写系统给的药剂用了之后,已经能模糊看到窗户透进来的光影了,写她把他送的维尼熊挂在了练功房的把杆上,每次练累了,就捏一捏,就又有力量了。
从那天起,跨洋的邮件,成了两人生活里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每天早上,狄挽月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看他的邮件;每天晚上训练结束,羽生结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写今天的训练日常。
他会给她写,今天为了练阿克塞尔两周跳,摔了十七次,膝盖摔青了,但是最后终于成了,落冰稳得像钉在了冰上;会给她写,仙台下雪了,冰场外面的树都白了,他堆了一个小小的维尼雪人,拍了照片给她;会给她写,他看了她演出的录像,反复看了几十遍,把她的动作节奏,融进了自己的滑行里。
她会给他写,今天完成了系统发布的水袖技巧任务,拿到了新的眼部药剂,现在已经能模糊看到人影的轮廓了;会给她写,她在全国残疾人文艺汇演里又拿了金奖,跳的舞是用他新比赛的背景音乐编的;会给他写,她练点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他教她的冰敷方法很有用,很快就不疼了。
他们是彼此的头号粉丝,也是彼此最懂的知己。
2007年冬天,羽生结弦冲击全日本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的前一周,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瓶颈。
阿克塞尔两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连跳,他怎么都练不成,要么起跳重心偏了,要么落冰就摔,整整一周,摔了上百次,脚踝都肿了,教练骂他急功近利,父母劝他休息,他自己把自己关在冰场里,练到凌晨,还是一次次摔倒。
那天晚上,他坐在冰场的挡板边,浑身是汗,脚踝疼得钻心,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影子,第一次生出了放弃的念头。他拿出手机,给狄挽月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字里行间全是挫败和委屈。
“挽月,我好像不行了。我练了无数次,还是摔,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滑冰?我好累,我想放弃了。”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是日本的凌晨,中国的深夜。他以为狄挽月要第二天早上才能看到,可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就收到了她的回信。
狄挽月在邮件里,第一次给她讲了自己上辈子的故事。
她写,自己上辈子是个古典舞舞者,24岁的时候,从舞台的高台上摔下来,摔断了右腿,医生说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她绝望到自杀,才重活了这一辈子,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女孩。
“结弦,你知道吗?我刚重生的时候,觉得老天爷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有了完好的腿,却看不见了,我连自己的动作对不对都不知道,连脚下的舞台都摸不清,我比你现在还要绝望。”
“可我后来知道,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时候的喜欢,是摔得遍体鳞伤,还是想站起来再试一次的执念。你摔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就一定会成。”
“我给你录了一段新的呼吸训练音频,放在附件里了,是配合连跳的节奏做的。你不要急着跳,先跟着音频练呼吸,把核心稳住,你的跳跃从来都不是靠蛮力,是靠节奏和呼吸,你忘了吗?我们的节奏,是同频的。”
“结弦,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拿到冠军的。我在中国,听你的比赛直播。”
羽生结弦坐在冰场里,看着这封邮件,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手机屏幕上。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笑着、温柔又坚韧的女孩,经历过这么深的绝望。可她还是从黑暗里爬了出来,还反过来,给了他最亮的光。
他抹掉眼泪,戴上耳机,点开了她录的音频,跟着她温柔的声音,慢慢调整呼吸,一次次助滑,起跳,旋转,落冰。
凌晨三点,冰场里响起了清脆的落冰声,完美的连跳,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成功了。
一周后的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羽生结弦以绝对的优势,拿到了男子单人滑的冠军。
颁奖仪式刚结束,他拿着金牌,冲到后台,第一时间给狄挽月发了邮件,附件里是他举着金牌的照片,还有一句话,用中文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个错别字:
“挽月,我拿到冠军了。谢谢你,我的光。”
中国的练功房里,狄挽月看着邮件,摸着屏幕上他举着金牌的笑脸,嘴角扬起了大大的笑,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了练功房把杆上的维尼熊钥匙扣上。
跨洋的邮戳,带着少年少女的心事,在太平洋的两端,来回穿梭。冰上的弦音,和黑暗里的舞步,隔着山海,也始终同频。
他们约定,等下一次见面,他要在冰上,滑一支只属于她的曲子;她要在他的冰场边,跳一支只属于他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