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晚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
红烛、红帐、红被褥,连她身上都穿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料味,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
她盯着床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花了三秒钟接受现实——穿越了。
又花了三秒钟安慰自己——好歹是王妃,不是苦逼宫女。
再花了三秒钟思考——原主是怎么死的?
记忆碎片涌来:赐婚、上轿、拜堂、送入洞房……然后原主因为太害怕,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吓死了。
江晚晚:“…………”
行吧。
她揉了揉眉心,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这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王朝——大靖,原主是礼部侍郎的庶女,因为一道莫名其妙的圣旨,被赐婚给了传说中的“疯王”慕容烬。
疯王。
这两个字在原主的记忆里,等于“杀人如麻”、“喜怒无常”、“离他三丈内必死”。
江晚晚坐起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桌上动都没动的合卺酒。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自言自语,“我穿成了个刚过门就得守活寡的王妃,新郎随时可能冲进来砍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王爷!”
“参见王爷!”
江晚晚耳朵一动,瞬间躺回床上,闭眼,呼吸放平——装死技能MAX。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空气里涌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夜风的凉意,激得她后颈汗毛倒竖。
她眯着眼,偷偷拉开一条缝。
龙凤喜烛的火光摇曳中,一个男人站在床前。
他穿着玄色盔甲,甲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眼尾狭长上挑,瞳仁深黑,像是两个见不到底的漩涡,正死死盯着她。
手上还握着剑。
剑尖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床前的地砖上。
江晚晚的呼吸差点停了。
不是害怕——是职业本能。
她在现代当了五年兽医,见惯了各种应激状态的动物。狂躁的、恐惧的、攻击性爆表的……眼前这位王爷的状态,她太熟了。
瞳孔收缩,呼吸粗重,肌肉紧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狂躁发作。
通俗点说:发病了。
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里,还混着一股陈年旧伤的药味。
“起来。”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生锈的刀划过磨刀石。
江晚晚没动。
“本王说,起来。”
他往前一步,剑尖抬起,指着她的咽喉。
这个时候,正常人应该尖叫,应该求饶,应该瑟瑟发抖。
但江晚晚的脑子,已经被职业病完全占领了。
她的视线从剑尖,移到他脸上,再移到他脖子侧面——那里有道旧伤,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缝合的痕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战时随便处理的。
“你这伤口,”她听见自己开口,“处理得不对。”
剑尖顿住。
“缝合的时候应该清创更干净,不然容易反复感染,还会影响周围神经。”她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跟宠物主人科普,“你是不是经常头疼?右边手臂有时候会发麻?”
慕容烬盯着她。
杀过人的眼睛,见过太多恐惧、哀求、绝望。但眼前这个女人,躺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喜服,被他用剑指着咽喉——
她在给他的伤情做诊断。
“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态,”江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头疼加剧,情绪失控,可能有幻觉。这是PTSD的典型症状,得慢慢调理,不能急。”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坐起来,动作放得很缓,像是怕惊到一只受惊的野兽。
“你身上血腥味太重,但应该不是你的血,对吧?”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刚去了哪儿?战场?刑场?”
“军营。”他竟然回答了,“处置了三个逃兵。”
“处置完了,为什么不卸甲?”江晚晚问,“为什么不先去沐浴?为什么直接来新房?”
慕容烬没说话。
“因为你控制不住。”她替他回答,“你怕自己在外面失控,伤到自己人。所以你要来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你以为安全的地方——发泄掉这股劲。”
她指了指自己,“然后你就选中了我。反正我是个祭品,死了也没人在意。”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堪堪抵住她咽喉的皮肤。
“你不怕死?”他问。
“怕。”江晚晚诚实地说,“但你现在的状态,杀了我,你会更难受。”
她抬起手,动作很慢,给他足够的时间反应。
手指触到他握剑的手腕。
肌肉硬得像石头,微微颤抖。
“放松。”她轻声说,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揉了揉,“深呼吸,慢一点。”
慕容烬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很白,很小,没有茧,不是习武之人的手。但指腹按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什么。
他应该甩开她的手,应该一剑刺下去。
但他没有。
“你后颈那道旧伤,”江晚晚一边揉他的手腕,一边说,“是不是当时处理伤口的军医不行?我看缝合的线都不对,用的羊肠线?应该用更好的……”
她说着说着,手就不由自主往上移。
职业习惯,真的改不了。
看到受伤的动物,先安抚情绪,再检查伤口——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摸到了他后颈。
指尖触到那道陈年疤痕,凹凸不平的增生组织烫得吓人。
慕容烬整个人僵住。
剑“当”一声落在地上。
江晚晚:“…………”
她看着自己还搭在他后颈上的手,又看了眼地上的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摸过头了。
下一秒,她本能地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错误决定——
她像安抚炸毛的大型犬一样,在他后颈上轻轻撸了两下。
“乖。”她说,“不气不乖,姐姐在。”
整个新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慕容烬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耳尖,从苍白的肤色里,慢慢透出一层薄红。
江晚晚:“……”
她看着那抹红,脑子里跳出三个大字:不是吧?
门外,跟着王爷过来的亲卫们集体石化。
副将顾云深站在门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看见了什么?
他家王爷,那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疯王,那个发起病来六亲不认的主子——
被一个新过门的王妃,像撸狗一样,撸红了耳朵?
慕容烬终于动了。
他退后一步,离开她的手。
江晚晚以为他要发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的粥。杀意还没完全褪去,却混进了茫然、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委屈?
“你叫什么?”他问。
“江晚晚。”
“江晚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准死。”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你是本王的王妃,不准死。”
说完,消失在夜色里。
顾云深愣了两秒,冲屋里行了个礼,连忙追上去:“王爷!王爷您去哪儿?王爷您的剑……”
江晚晚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把染血的剑,又看了看自己还保持着“撸狗”姿势的手。
“所以,”她自言自语,“我是活下来了?”
门外,一个圆脸小丫鬟探进头来,满脸震惊和崇拜:“王、王妃娘娘?您没事吧?”
江晚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事。”她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小丫鬟:“……”
王妃,您是真虎啊。
江晚晚躺回床上,盯着床顶。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道疤痕的温度。
那条“大狗”,比她想象的还要烫手。
窗外,已经走远的慕容烬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江晚晚。”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的手垂下来,握紧又松开。
“明天再去。”他说。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