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养锋

雨过天晴。

　　一场滂沱大雨，洗尽了皇城内的阴霾与血腥，天空澄澈如洗，竟透出了几分初夏的暖煦。勤政殿外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天边初现的流云，如同大靖此刻的国运，虽历经波折，却终见曙光。

　　勤政殿内，烛火通明。

　　萧景尘刚用过一碗温热的清粥，气色较之昨日，终于微微回了些血色。他今日并未着龙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绸常服，领口松缓，露出一截莹白的颈骨，更显得肩窄腰细，风骨清绝。

　　窗外的阳光透过花窗，斑驳地洒在案几上，映着他指尖正在翻阅的一卷户籍册。

　　“陛下，该歇着了。”

　　林宛儿端着一盏刚泡好的雨前茶，轻步走到他身侧。她今日未着凤冠霞帔，只梳了个简单的流云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一身淡红宫装显得格外温婉。她轻轻将茶盏放在案上，伸手去扶萧景尘的肩头，“方才太医来过了，说您今日气血虽稳，但不可久坐劳神。”

　　萧景尘抬眸，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沉郁。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虽依旧带着些许病后的沙哑，却比之前清朗了几分：“不急。楚雄虽除，但国库空虚，土地兼并依旧严重，这根基上的烂摊子，总得一件件理清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宛儿，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着细碎的光：“倒是你，这几日在殿内陪着我，怕是也累坏了。回凤仪宫去好好歇歇吧，别为了我，误了自己的身子。”

　　林宛儿闻言，轻轻笑了。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去他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陛下这是在赶臣妾走吗？”

　　“自然不是。”萧景尘微怔，随即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我只是……想让你安好。”

　　这一路生死相随，他早已将她视作逆鳞。楚雄已死，再无旁人能伤她分毫，他只愿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她之外。

　　林宛儿心头一暖，反手轻轻回握，眉眼弯弯：“臣妾不累。能陪着陛下，臣妾不觉得累。”

　　她说着，拿起案上的茶盏，递到他唇边：“陛下，喝口茶润润喉。这是臣妾特意让御茶房用新抽的雨前龙井泡的，清神明目，也解腻。”

　　萧景尘张口，轻轻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悠长，驱散了案头书卷的沉闷。他望着她专注温柔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

　　“对了，父亲今日递了折子，建议开恩科取士，整顿吏治。”林宛儿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您觉得如何？”

　　“准。”萧景尘不假思索，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楚雄一党虽除，朝堂之上却还有不少尸位素餐之辈。开恩科，不仅能补充新鲜血液，更能向天下传递一个信号——大靖求贤若渴，景元帝要做的，是清明之治。”

　　他抬手，揽住林宛儿的腰，将她轻轻拉向自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磁性：“宛儿，往后的路，我们要一步步走。先稳吏治，再修水利，劝课农桑，通商惠工。我要让这大靖的江山，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嗯。”林宛儿轻轻应着，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臣妾都听陛下的。”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富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皇后娘娘！好消息！北境八百里加急，边军大捷！胡人被打得溃不成军，连退三百里，边军主将求封赏呢！”

　　“哦？”萧景尘眼中一亮，原本略带倦意的面容瞬间焕发出光彩，“这么快？”

　　“是啊！”小富子连连点头，递上一份密报，“说是京畿大营的兵将配合得好，连带着北境的边军也士气大振，一举拿下了胡人囤积粮草的大营！”

　　萧景尘接过密报，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快速浏览完毕，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意气风发的笑容：“好！好！传朕旨意——赏！北境全军连升三级，主将封县侯！”

　　边军大捷，意味着大靖的边防彻底稳固了下来。这不仅是军功的荣耀，更是给刚刚经历内乱的大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陛下，您看您。”林宛儿见他神采飞扬，心中也替他高兴，伸手替他顺了顺气，“刚赢了朝堂的仗，又赢了边境的仗，这大靖的气运，怕是要旺了。”

　　萧景尘低头，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心中豪情万丈。他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是自然。”

　　“有你在后宫稳得住人心，有父亲在前朝镇得住朝堂，有将士们在边疆守得住国土，我萧景尘的江山，岂能不稳？”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破云而出的自信。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勤政殿内的气氛，温馨而昂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阴霾与杀机。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萧景尘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案角那只由张承中呈上来的、早已空了的毒瓷瓶上。

　　眸底的光芒微敛，那一抹刚升起的明媚，瞬间被一层冷冽的寒霜覆盖。

　　楚雄已死，可那潜伏在他血脉里一年的毒，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清除干净的。

　　“张承中。”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一直候在门外的张承中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老奴在。”

　　“去太医院，把太医令给朕叫来。”萧景尘淡淡吩咐，“朕要亲自过问解毒之事。”

　　“是。”

　　待张承中走后，林宛儿疑惑道：“陛下，太医不是说您体内的毒素已控，无性命之忧了吗？为何还要……”

　　“控得住，不代表清得掉。”萧景尘轻轻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楚雄这毒阴毒无比，早已侵入骨髓。我若不彻底根除，日后若是旧疾复发，反倒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他看向窗外那株刚刚抽芽的柳树，眼神深邃：“朕要养精蓄锐，不仅是养身子，更是养锋。这大靖的江山，朕要守一辈子，若是身子垮了，一切皆是空谈。”

　　林宛儿闻言，心中一软。她知道，陛下即便身在盛世，也从未敢有半分松懈。

　　“陛下放心，臣妾会陪着您，一点点将身子养好。”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温柔，“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急这一时。”

　　萧景尘反手握住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是啊。

　　路还长，天还宽。

　　楚雄已除，阴霾尽散。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沼中挣扎求生、步步惊心的落魄皇子。

　　他是大靖的景元帝，是执掌万里乾坤的执棋人。

　　而他的身边，有她。

　　勤政殿的钟声，再次敲响，悠远而洪亮，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病骨虽曾脆弱，却撑起了万里江山。

　　刀锋虽曾隐匿，终将划破长空，耀映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