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景元元年,暮春望日,天色阴沉得如同浸满了墨汁,一场大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皇城的宫墙在灰暗中显得格外肃穆,勤政殿内,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映着榻上那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
萧景尘今日起得格外早。
面色虽依旧苍白,那是久病与毒药留下的痕迹,可眼神却亮得惊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有蓄势待发的沉静与锐利。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穿龙袍,却周身自带敛藏的威压,端坐于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
林宛儿立于一旁,一身正红宫装衬得她明艳如霞。她正亲手替萧景尘系好腰间的玉带,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偶尔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心中虽万般紧张,面上却维持着从容的平静:“陛下,一切已按计划部署完毕。京畿大营三面合围,水泄不通;父亲那边,证据链已全部闭环,只待一声令下;暗卫传回消息,楚雄今日午后,已秘密调动京郊营兵,正向皇城移动。”
萧景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外那棵枯树上,声音平静无波:“很好。”
他抬手,轻轻覆在林宛儿替他系玉带的手上,掌心微凉,却力道沉稳:“宛儿,今日之后,大靖便再无楚雄这颗毒瘤。”
“臣妾信陛下。”林宛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无论发生什么,臣妾都在殿内等陛下归来。”
“朕必归。”萧景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破局的笃定,“张承中。”
一直隐在暗处的张承中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老眼中精光四射:“老奴在。”
“时辰已到。”萧景尘缓缓起身,身形虽纤弱,每一步却都稳如泰山,“按原计划行事。”
“是!”
一声令下,整个皇城仿佛被按下了启动键,无数条密令如同离弦之箭,迅速传向朝堂各处。
勤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太尉楚雄,带兵围宫,求见陛下!”
来了。
萧景尘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缓缓坐回龙椅,调整出一副病弱倦怠的姿态,淡淡开口:“宣。”
不多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楚雄一身戎装,金甲披身,手持长剑,身后跟着数千披甲士兵,将勤政殿围得水泄不通。他踏入殿内,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龙椅上的萧景尘,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狰狞与贪婪。
“萧景尘!”楚雄厉声开口,声音震得殿内烛火乱颤,“你身为帝王,却沉迷美色,荒废朝政,整日病病恹恹,置大靖江山于不顾!今日,我楚雄带兵清君侧,除奸佞,要你退位,让位于贤!”
他话音落,殿内士兵齐声呼喝:“清君侧!除奸佞!”
声浪震天,震得殿柱嗡嗡作响。
小富子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便挡到了龙椅前,却被萧景尘一个眼神制止。
萧景尘靠在龙椅上,微微喘息,抬手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语气却带着帝王的威仪:“楚雄……你带兵围宫,意图谋反,可知罪?”
“谋反?”楚雄狂笑起来,笑声狂妄刺耳,“我这是清君侧!如今你这病秧子皇帝,早已油尽灯枯,这江山,该由我来坐!还有你这妖后林宛儿,蛊惑君王,一同拿下!”
他说着,便挥剑指向林宛儿,眼中杀意毕露。
就在此时,林文渊带着一众文官,从殿外快步走入,立于楚雄身后,神色肃穆,厉声喝道:“楚雄!休得放肆!你手握兵权,却谋逆作乱,残害君王,罪该万死!”
楚雄脸色一沉:“林文渊!你敢阻拦我?”
“我乃朝廷命官,奉陛下旨意,捉拿谋逆重犯!”林文渊一挥手,身后文官们齐齐掏出圣旨,“陛下有旨——楚雄结党营私,贪污腐败,暗害君王,谋朝篡位,罪证确凿!即刻革职,捉拿归案!”
楚雄一愣,随即嗤笑:“圣旨?那病秧子皇帝还能下圣旨?我看是你们伪造的!给我杀进去,先拿下这龙椅!”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便要提刀上前。
可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咚!咚!咚!”
三声警钟长鸣,响彻整个皇城。
楚雄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殿外。
只见殿外的士兵们,动作忽然一顿,随即纷纷倒戈,手中的兵器调转方向,朝着太尉府的士兵砍去!
“怎么回事?!”楚雄大惊失色。
萧景尘靠在龙椅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却带着破局的快意:“楚雄,你以为,朕这几日的病,真是白装的?”
他抬手,轻轻敲击了一下龙椅扶手。
“张承中。”
“老奴在。”
“该收网了。”
话音落,殿外无数道身影涌入,是早已埋伏好的御林军与暗卫。他们动作迅猛,如狼似虎,瞬间便将楚雄的士兵分割包围。
京畿大营的主将,此刻也带兵冲入殿内,躬身行礼:“臣,奉陛下密令,前来护驾!”
楚雄这才恍然大悟,双眼瞪得滚圆,满脸不敢置信:“你……你没病?你一直在骗我?!”
“骗你?”萧景尘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纤弱,可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场,却压得楚雄喘不过气,“朕若不装病,你这头猛虎,怎会露出全部獠牙?怎会乖乖带兵入宫,自投罗网?”
他猛地抬眼,眸中寒芒乍现,声音冷厉如冰:“楚雄!你谋逆作乱,暗害君王,觊觎江山美色,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今日,朕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
“拿下!”
随着萧景尘一声令下,御林军与京畿大营士兵齐声应和,如潮水般涌向楚雄。
楚雄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提剑朝着萧景尘扑来:“既然我得不到,那我便拉着你一起死!”
他的剑势迅猛,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
林宛儿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
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瞬间挡在萧景尘身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张承中手持一柄长剑,稳稳接住了楚雄的必杀一击。他虽年迈,却动作迅猛,手腕一转,长剑便挑飞了楚雄手中的剑。
“老奴护驾!”
紧接着,数名暗卫一拥而上,将楚雄死死按倒在地,绳索捆绑,动弹不得。
楚雄挣扎着,满脸怨毒地盯着萧景尘:“萧景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萧景尘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杀意:“你不甘心的,是你算计一生,最终却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楚雄,你觊觎朕的江山,觊觎朕的人,还想用毒药慢慢蚕食朕的性命。今日,朕便让你知道——病骨,亦可斩奸邪;弱君,亦能定乾坤。”
“拖下去。”萧景尘淡淡吩咐,“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党羽,尽数捉拿,绝不姑息。”
“是!”
士兵们将楚雄拖了下去,殿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楚雄一党被擒,朝堂危机解除。
勤政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萧景尘站在殿中,微微喘息,体内的毒药似乎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隐隐发作,胸口泛起一阵闷痛。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却没有丝毫退缩。
林宛儿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陛下,赢了。”
“赢了。”萧景尘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寒冽尽数融化,化作一汪温柔的春水,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疲惫却带着笑意,“宛儿,我们赢了。”
林文渊走上前,躬身行礼:“陛下,大靖危局已解,从今往后,江山稳固,百姓安乐。”
萧景尘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冲刷着皇城的尘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除掉楚雄,只是拨乱反正的第一步。往后的日子,他还要整顿朝纲,富国强兵,让大靖迎来真正的盛世。
而他这副病弱的身躯,也将在风雨之后,一点点康复。
萧景尘靠在林宛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殿门口。
雨幕之中,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万里江山,看到了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看到了他与林宛儿携手并肩、看遍山河的模样。
“张承中。”
“老奴在。”
“传令下去——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与民休息。”萧景尘声音轻缓,却带着帝王的仁心,“今日起,景元元年,定为大靖新生之始。”
“遵旨!”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过往的阴霾。
勤政殿内,病骨撑起来的天下,终于迎来了拨云见日的时刻。
萧景尘望着雨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卸下所有防备后的,释然与新生。
江山,稳了。
他,也终于可以,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