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窑洞,在双水村最南边,靠着河道,地势低,潮气重,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霉味、土味、药渣味的沉闷气息。
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穿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原样的黑棉袄,腰弯得像一张弓,满脸的皱纹里都嵌着愁苦,头发胡子花白,眼神浑浊无光。
这个一辈子被贫穷压得抬不起头的农民,是孙家的天,也是被天压得最狠的人。
看到孙少安带着陈阳进来,老汉愣了一下,连忙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陈阳娃,你醒咧?快,炕上坐。”
“玉厚叔。”陈阳恭敬地喊了一声。
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炕角。
一个苍老瘦弱的老太太,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痰响,脸色浮肿发青,双眼紧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孙奶奶。
原著里常年瘫痪、受尽病痛、让孙家雪上加霜的老人。
按照原剧情,她还要这样熬很多年,在痛苦中耗尽最后一口气,成为孙家永远的心病。
陈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他走到炕边,轻轻掀开一点被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
屏息、静气、切脉。
孙玉厚和孙少安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
他们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期待。
陈阳心里已经明了:
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肺部感染,长期营养不良,轻度心衰,肢体水肿。
放在现代,属于常见病,规范治疗完全可以控制。
但在一九七五年的陕北农村,缺医少药,缺吃少穿,这就是绝症。
“怎么样?陈阳……”孙少安声音发颤。
陈阳没有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口,借着宽大的棉袄遮挡,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小包白色的抗生素药片、一小瓶止咳平喘的糖浆、一支营养针剂,还有几根细细的银针。
他动作极快,谁也没有发现。
“玉厚叔,少安哥,”陈阳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奶奶的病,能治。不是绝症,只是拖得太久,又缺药。”
“真……真的?!”
孙玉厚老汉浑身一颤,眼睛猛地瞪圆,浑浊的眼珠里瞬间涌上泪水。
这个一辈子刚强的老农,腿一软,差点当场给陈阳跪下。
“使不得!玉厚叔!”陈阳连忙扶住他。
“我是晚辈,救人是应该的。你们帮我烧点温水,我给奶奶喂药、扎针。”
孙少安几乎是冲出去的。
烧水、端碗、拿被子,手脚麻利得不像样。
陈阳先将药片碾碎,混在温水里,小心翼翼地喂进老人嘴里。
又打开糖浆,喂了一小勺。
最后,他取出银针,在灯光下轻轻一捻,精准刺入老人胸口、喉咙、手腕几处关键穴位。
手法稳、准、轻、快。
孙玉厚和孙少安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普通农民,这分明是老中医的手段!
仅仅过了七八分钟。
炕上传来一声轻轻的、顺畅的呼吸。
“呼……”
孙奶奶剧烈的咳喘,竟然停了。
胸口起伏平稳了,脸上的青气消退了一点,浮肿似乎都轻了些许。
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却能看清眼前的人了。
“水……水……”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老人嘴里发出。
孙家父子,彻底呆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孙玉厚老汉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多少年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啊……”
孙少安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滚落。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滚烫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奶奶只能躺着、咳着、喘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
今天,因为眼前这个后生,她醒了,她能说话了。
孙少安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陈阳面前,“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陈阳!”
他声音沙哑,却震得窑洞都嗡嗡响:
“你是我们孙家的救命恩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孙少安的亲弟弟!
你让我上刀山,我上!
你让我下火海,我下!
这辈子,我孙少安要是有一点对不起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阳连忙把他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双粗糙、布满老茧、被生活磨出血的手。
一双干净、坚定、握着未来与希望的手。
“少安哥,”陈阳看着他,一字一句,
“以后,我们是兄弟。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我们一起,把光景过好。”
孙少安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
可孙家这孔破旧的窑洞里,却第一次,升起了一团温暖的、再也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