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酒店房间的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擂响，伴随着苏淮活力过剩但明显带着紧张的大嗓门：“老沈！棠溪！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考前最后冲刺啊！”
棠溪在睡梦中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一刻。竞赛上午九点开始，他们原本计划七点半起床。
另一张床上，沈槐熙似乎也被吵醒了，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起床气的叹息。他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平日清冷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慵懒和不耐，但依旧很好看。他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举着手准备继续敲门的苏淮吓了一跳，对上沈槐熙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杀气的眼神，瞬间气势矮了半截，干笑两声：“嘿，嘿嘿，老沈，早啊……我这不是紧张吗，睡不着，想着早点起来再看两眼……”
“你紧张，所以不让我们睡？”沈槐熙的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但压迫感十足。
“我……”苏淮缩了缩脖子，目光越过沈槐熙的肩膀，看到里面也坐起身、睡眼惺忪的棠溪，像是找到了救星，“棠溪！你也醒了？正好！咱们一起吃早饭，然后最后刷套题保持手感！时间就是分数啊！”
棠溪揉了揉眼睛，看着门口对峙的两人，有些好笑。沈槐熙显然有低气压，而苏淮则是一脸“我是为你们好”的急切。
“进来吧，别在门口吵。”沈槐熙最终让开身，语气依旧不太好。
苏淮如蒙大赦，拎着书包挤了进来，嘴里还在念叨：“我就说嘛，最后时刻不能松懈！我连早饭都想好吃什么了，酒店楼下有豆浆油条……”
沈槐熙没理他，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棠溪也赶紧起床整理。
等两人收拾妥当，苏淮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房间里唯一的书桌上摊开了两套模拟卷。“快快快，抓紧时间！老沈，这套物理的压轴题据说思路很刁钻，你给看看！棠溪，这套数学的最后一道不等式证明，我总觉得答案给得有问题……”
于是，清晨六点半，306房间再次变成了临时自习室。苏淮紧张兮兮，沈槐熙面无表情但解题速度飞快，棠溪则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昨晚的睡眠不足和晨起的困意压下去。
刷了大概四十分钟题，在苏淮第三次被同一道题卡住、开始抓耳挠腮时，沈槐熙合上了笔盖。“吃饭。再刷也没用。”
“啊？可是我还有一道……”苏淮还想挣扎。
“吃饭。”沈槐熙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看向棠溪，“饿了吗？”
棠溪其实也有点饿了，点点头。
三人下楼来到酒店餐厅。早餐是自助，种类不少。苏淮拿了一大堆，试图用食物缓解紧张。沈槐熙依旧只拿了简单的几样，吃得很安静。棠溪胃口一般，但也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回到房间，距离出发去考场还有一个小时。苏淮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沈槐熙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气息平稳。棠溪则最后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确保万无一失。
“沈槐熙。”棠溪忽然轻声开口。
沈槐熙睁开眼，看向她。
“你……”棠溪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朋友间的、互相鼓劲的认真，“加油。”
沈槐熙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她清澈的眼睛和微微弯起的嘴角。那里面没有刻意的鼓励，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和期待。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分：“嗯，你也是。”
很简单的对话，却让房间里那种临考前的紧绷感，无声地消散了大半。连旁边转圈的苏淮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挠挠头，咧嘴笑了：“对！加油！咱们仨，肯定行！”
带队老师的集合哨在走廊响起。三人拿起考试袋，最后互相看了一眼，走出了房间。
考点京华大学附属中学离酒店不远，大巴车十分钟就到了。校园里已经聚集了来自全省各校的考生，黑压压一片，气氛严肃。附中的队伍在指定区域集合，带队老师最后叮嘱了几句，便让大家按考场号排队入场。
沈槐熙的物理考场在一楼东侧，棠溪和苏淮的数学考场在二楼。分开前，沈槐熙对棠溪说了一句：“考完，门口等。”
“好。”棠溪点头。
苏淮也凑过来：“对对，考完门口集合！不管考得怎么样，咱们先去吃顿好的！”
排队，验身份，进场，对号入座。铃声响起，试卷下发。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棠溪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目光沉入第一道选择题。那些熟悉的公式、定理、解题思路，如同训练过千百遍的士兵，在她脑中自动排列组合。紧张感在专注中悄然退去，只剩下冷静的分析和快速的计算。
时间在聚精会神中飞速流逝。当她写完最后一题的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时，结束的铃声刚好响起。
交了卷，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走廊里、楼梯上瞬间涌满了人，嘈杂的议论声、对答案声、叹息声、欢笑声混作一团。棠溪没有参与对答案，只是随着人流慢慢往下走。
一楼大厅出口处，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沈槐熙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大厅的柱子，手里拿着瓶水，正微微仰头喝着。阳光穿过玻璃门照在他身上，侧脸线条清晰冷淡，在喧闹的人群中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视线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她。
棠溪快步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带着考后的松弛。
“正常。”沈槐熙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他把手里的水递给她——是没开封的另一瓶。然后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她的状态，“你呢？”
“感觉……还行。”棠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题量挺大，但难度比想象中平易近人一些。最后一道题有点意思，用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向量旋转的思想。”
沈槐熙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嗯。”
“老沈！棠溪！”苏淮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他挤过人群冲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靠！我觉得我这次超常发挥了！最后那道大题我居然做出来了！思路贼清晰！多亏了昨天棠溪你提醒我的那个放缩技巧！”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棠溪和沈槐熙都忍不住笑了。考后的轻松和释放，弥漫在三人之间。
带队老师清点人数，宣布下午和晚上自由活动，明早统一返程。大家一阵欢呼。
“走！吃饭去！饿死我了！”苏淮大手一挥。
三人没有走远，就在考点附近找了家评价不错的本地菜馆。饱餐一顿后，苏淮提议去京华最有名的美食街——京淮街逛逛，给林薇带点特产零食。
京淮街果然名不虚传，古色古香的建筑，摩肩接踵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吃的诱人香气。苏淮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买了一堆糕点、肉脯、果干，嘴里还不停念叨“这个薇薇肯定喜欢”、“这个带回去给兄弟们尝尝”。
棠溪和沈槐熙跟在他后面，步伐悠闲。棠溪对零食兴趣不大，但很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她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师傅用糖浆飞快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龙凤。
“要一个吗？”沈槐熙问。
棠溪摇摇头，笑着指指前面抱着大包小包、还在奋力采购的苏淮：“看他买就够了。”
沈槐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微微牵了下嘴角。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回到酒店。晚上，苏淮又跑来306，信誓旦旦要“放松一下”，结果被沈槐熙以“明天要早起赶车”为由，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棠溪洗漱完，靠在床头，本想再看会儿书，但一天的考试和下午的闲逛耗尽了精力，眼皮渐渐发沉。笔记上的字开始模糊、重叠。
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近，轻轻抽走了她手里滑落的笔记。然后是纸张被合上、台灯被调暗的细微声响。
一个温热的杯子被塞进她手里，是牛奶。
“喝了，睡。”沈槐熙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低。
“嗯……”棠溪迷迷糊糊地应着，捧着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喝完。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困意更浓了。
她把空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缩进被子里，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似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无奈的轻叹，和一句很轻的“晚安”。
这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返程的大巴准时出发。比起去时的紧张和期待，归途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大家交换着考试心得，讨论着京华的见闻，车厢里充满了笑声。
棠溪依旧和沈槐熙坐在一起。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来时截然不同的风景，心情是考试结束后的彻底放松，和对家的淡淡思念。旁边的沈槐熙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侧脸平静。
几个小时的车程在闲聊和补眠中度过。下午，大巴缓缓驶入附中校园。校门口已经等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以及……翘首以盼的林薇。
车子刚停稳，林薇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车门一开就扑上来抱住棠溪：“我的宝！你们可回来了！想死我了！考得怎么样？累不累？京华好玩吗？”
苏淮立刻拎着大包小包挤下车，献宝似的把一堆零食往林薇怀里塞：“薇薇！看！都是给你买的！京淮街最火的！可好吃了！”
林薇惊喜地接过，笑靥如花。
棠溪和沈槐熙也下了车。阳光很好，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朋友，让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
“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顿好的？庆祝凯旋？”林薇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苏淮第一个响应。
棠溪看向沈槐熙。他没什么意见地点了点头。
四人没有走远，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干净的火锅店。热腾腾的火锅，翻滚的红油，新鲜的食材，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考后的松弛，重逢的喜悦，对未来的隐约期待，都化作了餐桌上的欢声笑语。
林薇叽叽喳喳地问着京华的见闻，苏淮手舞足蹈地描述考场上的“惊险”和自己“超常发挥”的英姿。棠溪笑着听，偶尔补充几句。沈槐熙话依然不多，但会适时地给棠溪捞起她爱吃的虾滑，或者在她被辣到吸气时，默默将冰镇的酸梅汤推过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走出火锅店，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
“那……各回各家？”林薇挽着苏淮的胳膊，还有些意犹未尽。
“嗯，回去吧，累了两天了。”棠溪说。
“老沈，送棠溪回去啊！”苏淮对沈槐熙挤挤眼。
沈槐熙没理他，只是很自然地对棠溪说：“走吧。”
四人分成两路。林薇和苏淮打打闹闹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棠溪和沈槐熙则并肩走向云栖苑和江临轩。
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谁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考后归家的宁静。
走到云栖苑门口，棠溪停下脚步。
“这两天，谢谢你。”她转过身，对沈槐熙认真地说。谢谢他的照顾，谢谢他给的安定感，也谢谢这场意外又奇妙的“同宿”经历中，他始终如一的尊重和妥帖。
沈槐熙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是落入了细碎的星辰。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不客气。”
“那……晚安。”棠溪对他笑了笑，“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沈槐熙点头。
棠溪转身走进小区。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身后，直到她走进单元楼。
沈槐熙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安静，只是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递牛奶时，触碰到她微凉指尖的细微感觉。
竞赛结束了。
一段共同的旅程，暂时告一段落。
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望了望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又看了看对面那扇已经亮起温暖灯光的窗户，眸色深了深，然后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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