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转瞬即逝，京城入了暮春，首辅府内的花木抽芽绽蕊，一派生机盎然，早已不复当初生死垂危之际的沉郁死寂。萧砚辞在沈清茗日复一日的精准施针与药方调养之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被压制在脏腑经脉之中的寒毒日渐消散，气血缓缓充盈，面色早已恢复往日清润，唇色朱红，眼神清亮，威仪渐生，只差最后一段时日静心休养，便可彻底痊愈，重掌朝纲，处理堆积已久的政务。

这些日子里，沈清茗始终恪守医者本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不曾逾越。每日只在午时与戌时两个时辰准时出现，凝神施针，静心诊脉，仔细查看萧砚辞的脉象变化，根据身体恢复状况微调药方，确认一切安稳无误后，便即刻背起药囊转身离去，从不多做半分停留，从不在榻前多望一眼，更不会与萧砚辞有任何多余的交谈与牵扯。

两人相见，言语之间只论病情、脉象、药性、禁忌，不谈过往，不问情意，不说离别，不聊江湖，安静得如同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萧砚辞也始终信守承诺，从未有过半句挽留，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更不曾用昔日深情与恩义道德绑架她。每次沈清茗施针之时，他便乖乖闭目调息，全力配合；待她诊脉结束、叮嘱完注意事项转身离去，他便静静望着她素衣挺拔的背影，眸中只有尊重、成全与满心的骄傲，从无失落与纠缠。

府中上下的侍从、管家、侍卫们，早已将沈清茗的为人与风骨看在眼里，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敬重。他们原本以为，这位能救首辅性命、身怀绝世医术的女子，必定会借着这份天大的恩情，顺势留在首辅府，成为名正言顺的首辅夫人，从此享尽荣华富贵，权倾后院，受人敬仰。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下来，他们才彻底明白，沈清茗从不是贪图富贵、依附男人生存的寻常女子。

她不要首辅府的荣华，不要权倾朝野的风光，不要众人逢迎的体面，甚至不要萧砚辞半分愧疚与补偿。她只安安静静做她的医者，治完该治的病，还完该还的恩，便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不留恋，不牵绊，不回头，不妥协。

这般清醒独立、风骨凛然、不卑不亢的女子，别说这京华红尘之中，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难寻第二个。

就连宫中闻讯而来、数次想要试探探视的皇帝近侍，也被沈清茗定下的规矩硬生生挡在院外。她态度清冷，语气坚定，半分不给皇室颜面，直言天子近臣若干扰诊治，她便立刻停针停药，离开首辅府，任凭萧砚辞生死祸福。内侍们被她气场震慑，又深知这位女子是稳住首辅、安定朝局的唯一关键，不敢有半分得罪，只能悻悻回宫复命，将沈清茗的强硬与笃定一五一十禀报给帝王。

深宫之中，御座之上的帝王听闻内侍回禀，非但没有龙颜大怒，反而抚掌轻笑，眸中满是赞叹与欣赏：“好一个有风骨、有底气、有分寸的女子！不贪慕权势，不困于情爱，不依附权臣，不畏惧皇权，只守医道本心，只做自己。萧砚辞能得她相救，是他之幸，亦是我大靖之幸。传朕旨意，首辅府诊治期间，一切人等，无论皇亲国戚、宗室权贵，一律不得干扰、不得窥探、不得逼迫沈姑娘，违者以干扰朝政、祸乱朝纲论处！”

一道圣旨，悄无声息传遍京城权贵圈层，再也无人敢对沈清茗有半分非议与刁难。

而这一切，沈清茗始终淡然处之，不骄不躁，不喜不悲。

帝王的赏识、圣旨的庇护、府中人的敬重、旁人的赞叹，于她而言，不过是身外浮云，丝毫不能动摇她内心既定的前路。她很清楚，这些荣耀与体面，都是医术带来的附加之物，并非她自身所求，更不是她留在京城、放弃江湖的理由。她所求的，从来只有心安、自由、独立、自在，只有行医天下、救死扶伤的初心，只有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捆绑束缚的风骨。

这日午后，日光和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寝房，暖意融融。

沈清茗准时前来施针，这已是九转皓雪针最后一轮巩固施针，施针完毕，萧砚辞体内寒毒便会彻底根除，再也不会复发，只需日常温和食补，便可安康长寿，与常人无异。这也意味着，她留在首辅府、留在京城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依旧神色沉静，动作从容，指尖银针稳稳落下，行云流水，精准无误，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萧砚辞闭目配合，气息平稳，心中一片坦然，他能清晰感受到，最后一丝盘踞在经脉深处的寒毒，在灵气与银针的双重作用下彻底消散，四肢百骸一片暖融轻松，数十年的病痛折磨，终于彻底成为过往。

施针结束，沈清茗收回银针，仔细诊脉过后，抬眸看向萧砚辞，语气平静清冷，正式宣告诊治终结：“首辅大人，寒毒已彻底根除，心脉稳固，脏腑安康，气血充盈，从今往后，无需再施针，无需再服用烈性药石，只需清淡饮食、静心休养、劳逸结合，便可长命安康，再无病痛之忧。”

“我的诊治，到此结束。”

一句话，清晰明了，平静无波，却也正式宣告——她离开的时刻，终于到了。

萧砚辞缓缓睁开双眸，眸中清亮有神，早已恢复了往日首辅权臣的威仪与神采，只是看向沈清茗的目光，依旧温柔如水，盛满了尊重与不舍，却依旧没有半句挽留。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温和，坦荡而成全：“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清茗。”

“我会遵守承诺，不纠缠，不牵绊，不勉强，不挽留。你想何时离开，想去往何处，想做何事，全凭你心意，我绝不干涉，绝不阻拦。”

沈清茗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尊重与成全，心中最后一丝细微的牵绊也彻底放下，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平和、极坦荡的笑意。恩义两清，医道圆满，她终于可以毫无牵挂、毫无负担地，离开这座京华是非地，重回她向往已久的江湖天地。

她微微躬身，以医者对痊愈病患的礼仪，平静行礼：“首辅大人吉人天相，得以痊愈，是天命所归，亦是大人自身意志坚定。我不过是尽医者本分，不敢居功。从此往后，江湖路遥，各自安好，望大人珍重自身，守家国安定，护心中正道。”

没有不舍，没有眷恋，没有回望，

只有医者告辞的体面，故人相别的坦荡。

说完，她不再有半分迟疑，转身便要背起药囊，径直离去。

就在此时，寝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管家面色焦灼，声音急切地在外禀报道：“沈姑娘，首辅大人，不好了！京外急报，西地突发山崩，泥石流淹没村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伤病无数，太医院人手不足，朝堂御医尽数派遣，依旧杯水车薪，百姓死伤惨重，哀嚎遍野，急缺医术高超的医者前往赈灾救人！”

“陛下已经下旨，征召天下名医奔赴西地，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一句话，让原本平静的氛围，骤然泛起波澜。

萧砚辞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与沉肃，西地山崩，百姓受难，乃是国之大难，身为当朝首辅，他理应即刻上朝，主持赈灾大局，可他刚刚痊愈，身体尚未完全适应，若骤然操劳过度，只怕会留下隐患。

而沈清茗，脚步却骤然顿住。

她背对着萧砚辞，素衣挺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眸之中，不再是全然的平静无波，多了一丝凝重、一丝沉肃、一丝医者无法漠视苍生苦难的仁心。

西地，是她数月前行医义诊、与山民朝夕相处的地方，是她留下无数足迹、救治过无数贫苦百姓的地方，那里的山川草木、山野乡民，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如今山崩地裂，泥石流肆虐，百姓流离失所，伤病无数，哀嚎遍野，无数无辜生命在生死边缘挣扎，哀嚎求救。

她可以放下情爱，可以放下恩义，可以放下京城繁华，放下首辅府的牵绊，

可她放不下那些等待救治的百姓，放不下那些无辜受苦的生灵，放不下她一生坚守、刻入骨髓的医道仁心。

医者之责，上可救权贵权臣，下可救山野贫民，

面对苍生浩劫，万民苦难，她无法视而不见，无法袖手旁观，无法转身离去，只顾自己自在独行。

萧砚辞看着她骤然停顿的背影，看着她周身气息从平静淡然转为沉肃凝重，瞬间便读懂了她心中所想。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身后，没有靠近，没有触碰，依旧保持着尊重得体的距离，声音低沉沉稳，带着权臣的决断与故人的懂得：

“西地山崩，万民受难，医者仁心，你必定不会置之不理。”

“你若想前往西地赈灾救人，我绝不阻拦，反而会全力相助。我以首辅之权，为你调集药材、物资、人手、护卫，为你打通所有关卡，给你调配最充足的赈灾资源，让你可以安心行医，救更多百姓性命。”

“你去救你的苍生，我守我的朝堂，

我们依旧各自坚守，各自前行，

不依附，不捆绑，不牵绊，不勉强。

你何时想离开西地，何时想重回江湖，

我依旧，绝不挽留，绝不纠缠，

只祝你，平安顺遂，光芒万丈。”

沈清茗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萧砚辞。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温和而坦荡，没有情爱纠缠，没有恩怨牵绊，

只有医者对苍生的责任，权臣对家国的担当，

只有两个独立强大、彼此尊重、彼此成全的灵魂，遥遥相望，心意相通。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而沉肃，语气庄重而清晰，做出了最终的抉择：

“西地万民，等待救治，我不能走。

我放弃即刻离开京城、重回江湖的计划，

即刻启程，奔赴西地，赈灾救人，医者赴难，义不容辞。”

“但我依旧说清楚，我去西地，是为苍生，为医道，为仁心，

不是为你，不是为朝堂，不是为皇权，不是为任何人事牵绊。

我救百姓，是我本心所向，风骨所在；

我何时离开，何时归来，何时独行，

依旧，全凭我自己，不受任何人左右，不被任何事束缚。”

萧砚辞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与仁心，唇角扬起一抹欣慰而骄傲的笑意，郑重颔首：

“好。

我信你，我懂你，我敬你，我成全你。

你赴你的苍生之约，

我守我的家国安宁，

我们各自发光，各自圆满，

各自成为，最好的自己。”

沈清茗微微颔首，再无半分迟疑，转身背起药囊，挺直脊背，步履沉稳而坚定，一步步朝着寝房之外走去。

她没有选择潇洒离去、自在独行，

却也没有选择留在京城、依附情爱、困于深府。

她选择了一条更难、更险、更累、却更符合她一生坚守的道路——

以医者之身，赴万民之难，救天下苍生，守一生医道，

不低头，不妥协，不依附，不迷茫，不堕落，不回头。

阳光洒满首辅府庭院，洒满京城长街，洒满即将奔赴的西地山川。

她的身影，素衣洁净，风骨凛然，气场自成，

一步一步，走向万民苦难，走向医道归处，走向属于她沈清茗的——

万丈光芒与人间正道。

前路虽险，心却如初，

此生，只为医道，只为苍生，只为自己。

第三十五章 朝局暗涌，医者自持

第三十五章朝局暗涌，医者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