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南微雨如丝，细细洒落在行辕的飞檐与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温润的水痕。昨夜剑拔弩张的对峙与杀机，仿佛被这场晨雨轻轻洗去，庭院里只余下草木清香与微凉湿气，一派安宁柔和的景象。

沈清茗整夜未曾合眼，守在萧砚辞榻边，寸步不离。他昨夜强撑着力气与内侍对峙，寒毒被激得暗潮涌动，虽未彻底爆发，却也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后半夜昏昏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是连睡梦之中，也不得安稳。

她便这样静静坐在榻前，一手轻轻握着他微凉的手，一手缓缓为他抚平眉间褶皱，目光温柔而绵长，一寸寸掠过他清瘦憔悴的眉眼。从前那些被误会与怨恨填满的时光，如今想来，只觉荒唐又心酸；而昨夜他那句句赤诚告白、步步挺身相护，却如同春日细雨，一点点浸润她心底早已干涸荒芜的田地，让那些被狠狠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情意，愈发坚定深沉。

她从前总以为，情爱二字，是檐下低语，是花前月下，是岁岁安稳的相守与陪伴；直到历经这场生死劫、误会局，她才真正明白，真正的情深，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温柔，而是风雨来袭时寸步不让的守护，是生死关头时义无反顾的并肩，是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也甘愿与君一同奔赴的执着与勇气。

他为她逆皇权、抗圣意、赌前程、舍性命，她便也可以为他，弃安稳、入红尘、涉权谋、共生死。

从前他护她周全，往后她伴他左右。

不问前尘祸福，不问后路凶险，心之所向，便是归处。

雨丝敲窗，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萧砚辞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与倦意，视线一落，便牢牢定格在榻前那道素白身影上，久久不曾移开。

见他醒来，沈清茗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同雨后初绽的白茶花，清艳而柔软，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冷漠与疏离，只剩下纯粹的暖意与牵挂。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微凉，已无昨夜寒毒发作时的刺骨寒意，心下稍稍安定。

“感觉可好些了？”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如细雨，指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唇角细微的冷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昨夜你强撑着力气，寒毒又暗扰了许久，再躺一会儿，我去把药热来。”

她起身欲走，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萧砚辞微微坐起身，任由她扶着自己靠上软枕，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将她眼底所有的温柔与担忧尽数收入心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意。

这是自分离之后，他第一次睡得这般安稳，没有噩梦缠身，没有寒毒刺骨，更没有孤身一人的孤寂与煎熬。只因她在身侧，手心相牵，心意相通，便觉世间万物，皆可安稳，万般风浪，皆可平息。

“不走。”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轻轻一拽，便将她带到榻边坐下，“陪我一会儿。”

沈清茗顺势坐下，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与他轻轻相扣，眉眼温顺柔和：“好，我陪你。”

一室寂静，只有窗外雨丝飘落的轻响，与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声。萧砚辞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绵长，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郑重：

“清茗，昨夜之事，让你受惊吓了，是我不好。”

“我从前总想着，把你藏起来，护在无人可及的安稳之地，让你永远不沾尘埃，不涉纷争，却忘了问你，你愿不愿意独自隐于山野，愿不愿意与我相隔天涯，愿不愿意……与我一同面对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与坎坷。”

他从前所有的独自承受，所有的忍痛推开，是深情，亦是固执。

直到昨夜她坚定地站在他身侧，说“换我陪着你”，说“我们一起”，他才幡然醒悟，她从不是需要被时刻藏在羽翼之下、不堪一击的菟丝花，她是幽谷寒雪之中生出的皓雪丹，有自己的风骨与坚韧，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勇气与力量。

真正的相守，从不是一人独撑，一人旁观；

而是风雨同舟，祸福同担，爱恨同归，生死同行。

沈清茗轻轻摇头，眼底柔光闪烁，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从未怪过你。从前不知真相时，有过怨，有过恨，有过心碎与难过，可如今所有误会都已解开，我便只记得，你为我挡过的刀，为我扛过的风雨，为我拼尽一切的守护。”

“萧砚辞，我不要独自安稳，不要远离红尘，不要没有你的岁月静好。我只想与你一同，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权谋陷阱，是分离之苦，还是重逢之难，我都陪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就算日后再遇挫折，再经分离，再受万般苦难，我也不怕。只要我们心意不变，信任不减，总有一天，能跨过所有阻碍，真正安稳相守。”

她一字一句，说得轻柔而认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却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落入萧砚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一圈圈温暖而缱绻的涟漪。

萧砚辞望着她清澈透亮、盛满坚定情意的眼眸，心口微微发烫，连日来的疲惫、痛楚、煎熬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被这温柔话语抚平。他缓缓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而珍重，仿佛拥着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清浅的药香与温柔气息。

“好。”他声音低哑缱绻，带着郑重的承诺，“我们一言为定。”

“日后纵使山高水远，风雨如刀，纵使命运百般刁难，万般挫折，纵使我们会分离，会误解，会历经千难万险，也绝不放弃彼此。”

“分离了，我便跨越千山万水寻你；

误解了，我便倾尽一生解释；

苦难了，我便与你一同承受；

只要你心意不变，我便永远守着你，直到尘埃落定，直到风霜尽散，直到我们可以，毫无顾忌、毫无牵绊地相守一生。”

雨丝渐歇，晨光穿透云层，温柔洒入屋内，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得温暖而美好。误会已消，情意已深，心已相系，志已相同，他们不再是各自煎熬的天涯孤客，而是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有情人。

只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与靠近，终究太过短暂。

行辕之外，暗流早已汹涌。

帝王昨夜受内侍挑唆，震怒之下，已下了第二道密旨，调遣京中禁军奔赴江南，欲以雷霆之势，彻底压制萧砚辞，强行将沈清茗押入京城；而一直蛰伏在暗处的二皇子与朝中反党，也借着沈清茗“前朝遗女”的身份，暗中布下惊天阴谋，一面散播谣言，将沈清茗塑造成祸乱朝堂的妖女，一面暗中设下死局，欲借帝王之手，同时除去萧砚辞与沈清茗二人，坐收渔翁之利。

前朝秘辛、皇权猜忌、皇子争储、江湖暗涌、生死毒患……无数危机与挫折，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将他们两人，牢牢笼罩其中。

他们刚刚心意相通，刚刚承诺相守，便要再度踏入风雨之中。

前路注定坎坷，分离与磨难近在眼前，生死考验步步紧逼。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畏惧，不再退缩，不再彼此伤害。

心已定，情已深，意已决。

纵使日后历经分离之苦，重逢之难，纵使前路刀光剑影，荆棘丛生，他们也会携手并肩，一步一步，跨过万水千山，越过千难万险，直到，霜华落尽，爱恨成烬，守得云开见月明，共赴一生安稳归处。

第二十二章 情定微雨，劫起尘嚣

第二十二章情定微雨，劫起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