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风声渐紧，月色被流云遮去大半，天地间一片沉郁昏暗。内侍与禁卫僵在原地，进不敢进，退不敢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早已没了方才气势汹汹的锋芒。萧砚辞不过寥寥数语，便以钦差之威、朝堂之势，将对方精心布下的局，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他掌心始终紧紧握着沈清茗微凉的手，指尖与她轻轻相扣，即便面对满院刀兵，即便自身寒毒随时可能再度爆发，也未曾有半分松开。那力道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向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告诫——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再也不会让她独自承受风雨与伤害。

沈清茗依偎在他身侧，抬眸望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烛火与月色交错映在他脸上，明明依旧是病容苍白，唇色淡青，可那双眸子里盛着的坚定与守护，却比世间任何光芒都要耀眼夺目，让她原本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曾以为，这场相遇是一场骗局，一场利用，一场终将以心碎收场的幻梦；她曾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漂泊天涯，此生无依无靠，只能在爱恨之间反复挣扎。可直到此刻，身陷重围，杀机四伏，她才真正明白，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对抗皇权，愿意为她忤逆圣意，愿意为她赌上毕生筹谋的前程与权位，愿意为她，与全天下为敌。

这般情深，这般重义，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便再也无法辜负，无法放手。

“萧大人，你……你当真要为了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彻底与陛下作对，与整个朝堂为敌吗？”内侍颤声开口，语气里早已没了先前的阴鸷凌厉，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畏惧。他深知，眼前这位首辅大人，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留情，真若把他逼到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萧砚辞缓缓抬眸，目光冷冽如冰，扫过院中众人，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带着千钧之力，响彻四野：

“她身份不明？世间诸事，尚未查证，便扣以重罪，深夜围捕，这便是你们口中的皇命，便是你们口中的法度？”

“更何况，于我而言，她是谁，出身如何，有无前朝渊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沈清茗，是我放在心尖上，拼尽性命也要护着的人。”

“莫说陛下一道密旨，便是天塌地陷，山河倾覆，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半分，动她一毫。”

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没有半分虚言，没有半分迟疑。

院中众人尽数震愕，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想到，这位素来冷心寡情、权欲深重的当朝首辅，竟会为了一介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为她抗旨，为她犯险，为她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为她，甘愿舍弃一切荣华权位，甘愿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清茗站在他身侧，听着这一句句掷地有声的告白，眼眶微微发热，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缓缓滑落，砸在两人相扣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种深情，不问出身，不问贵贱，不问前尘祸福，不问后路凶险，只问真心，只问心意，只愿与一人，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内侍被萧砚辞一番言辞逼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他深知，今夜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萧砚辞眼皮底下，将沈清茗带走，若是强行动手，只会鱼死网破，他非但完不成帝王交代的任务，反而会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僵持半晌，内侍终于咬牙，狠狠一甩衣袖，神色阴鸷却又无可奈何，厉声喝道：“我们走！”

“萧砚辞，今日之事，杂家定会一五一十，如实禀明陛下！你休要得意，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话音落下，一众禁卫如同得到大赦，纷纷收起兵刃，簇拥着面色难看的内侍，狼狈不堪地退出内院，片刻之间，便行出甚远，行辕内外，重归一片寂静。

风声渐缓，月色重新穿透云层，温柔地洒在庭院之中，洒在两人相依而立的身影上，将所有的杀机与阴霾，暂时驱散。

直到那些冰冷的甲胄之声、尖锐的呵斥之声彻底消失在耳畔，萧砚辞周身紧绷的凌厉与威压，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病之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他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比先前更加苍白，唇瓣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灰，寒毒在方才情绪激荡、威压全开之时，再度悄然翻涌，侵蚀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脉。

“萧砚辞！”沈清茗心头一紧，慌忙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里满是惊慌与心疼，“你怎么样？是不是寒毒又发作了？”

萧砚辞勉强稳住身形，顺势轻轻靠在她肩头，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而轻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宠溺与安心：“我没事……只是方才，有点用力过猛了。”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指尖温柔而轻柔，带着刺骨的微凉，却又让人无比心安：“让你受惊吓了，都是我不好，没能把一切安排妥当，让你卷入这场风波里。”

沈清茗摇摇头，将他紧紧扶住，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不害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从前是你护着我，往后，换我陪着你，换我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与困难。”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也不再是无依无靠。”

“我们一起，好不好？”

一句“我们一起”，轻轻柔柔，却像一束最温暖的光，瞬间照亮萧砚辞心底所有的孤寂与黑暗。他低头，深深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清澈、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女子，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而释然的笑意。

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忍、煎熬、思念、悔恨、担忧，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他曾经忍痛推开，曾经口是心非，曾经独自承受所有苦楚与凶险，只为换她一生安稳无虞。可如今，她不愿再躲，不愿再退，不愿再与他相隔天涯，她愿意与他并肩而立，共渡生死，共面风雨。

这便是他穷尽半生，所求唯一的圆满。

萧砚辞缓缓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而珍重，仿佛拥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丝间清浅淡淡的药草香气，所有的疲惫与痛楚，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温柔抚平。

“好。”

他声音低哑缱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郑重，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尖上：

“我们一起。”

“生，一起面对。”

“死，一起承受。”

月色温柔，晚风静谧，庭院中花香淡淡弥漫，一室寂静，只剩下两人轻轻交织的呼吸与心跳。

误会已解，真心已明，情意已深。

他们终于，不再是各自天涯，各自煎熬；

他们终于，心意相通，彼此认定，携手并肩。

只是，短暂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帝王的猜忌与杀机，并未因今夜的对峙而消散，反而愈发浓烈；朝中反派与野心皇子，早已暗中联手，布下更大更凶险的死局；沈清茗身上前朝遗女的身世之谜，如同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惊雷，藏着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秘密；而萧砚辞体内的寒毒，依旧如影随形，随时可能将他拖入生死边缘。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他们注定，不会就此轻易相守一生。

更大的挫折，更深的误会，更刻骨的分离，更凶险的生死考验，还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们。

但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误会，再也不会独自承受一切。

心有所向，无惧风霜。

情有所归，何惧劫难。

霜华未烬，情深正浓。

往后万般险阻，他们一同，并肩而行。

第二十一章 月影藏锋，情根深重

第二十一章月影藏锋，情根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