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摇,将榻前两人身影拉得绵长。
沈清茗屏气凝神,指尖银针稳如磐石,一一刺入萧砚辞心脉周遭要穴。她以独门针法逼压乱窜寒毒,每落一针,额角便渗一层薄汗。此针法耗损自身心神,可她半点犹豫也无,目光只凝在他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上。
榻上之人眉头紧蹙,喉间不时溢出压抑闷哼,显是痛到极致。沈清茗指尖微顿,随即又沉下心神,动作轻柔却分毫不让,将自身微薄内力顺着针尾缓缓渡入他体内,为他锁住最后一缕生机。
她不敢分心去想昔日恩怨,不敢深究他梦中那声“清茗”是真心还是幻境,此刻她只是医者,他只是将死之人,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针稳稳刺入穴位。
沈清茗收针起身,身子微微一晃,连日奔波又耗力施针,让她面色也泛出几分苍白。她强撑着站稳,俯身探他脉息——虽依旧微弱,却已平稳许多,寒毒被暂时压制,不再肆意侵心,总算暂时捡回一条命。
她刚直起身,榻上萧砚辞忽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骤然相对。
他眸色初醒时浑浊迷蒙,视线聚焦在她脸上那一瞬,骤然凝住,原本虚弱涣散的眼神猛地一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清……茗?”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不成样子,微弱如风,却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沈清茗心口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疏离,垂眸躬身,语气平淡无波,完全是对待病患的恭敬客套:“大人醒了。在下只是路过游医,受人所托前来诊治,侥幸为大人稳住脉象。”
她在刻意划清界限。
她在装作不识。
萧砚辞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静静望着她。
他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人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他念了一年多、痛了一年多、拼尽一切也要护着远离是非的姑娘。
她瘦了,眉眼更清冷,看向他的眼神陌生又客气,连一丝半毫往日温情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她是在恨他,是在怨他,是不肯认他。
更清楚,她此刻若认他,便会立刻被帝王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察觉,瞬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砚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激荡、欣喜、痛楚尽数压下,只剩下上位者惯有的淡漠疏离,与她一般,装作初次相见。
“多谢姑娘相救。”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来人,赏黄金百两,送姑娘离开。”
他在赶她走。
和当年在雪茗院一样,用最冷淡的态度,最客气的语气,逼她离开这危险之地。
沈清茗指尖猛地攥紧,心底一阵尖锐刺痛。
果然。
哪怕她千里奔赴,哪怕她豁出性命救他,他依旧是这般。
不想认她,不愿见她,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留恋,淡淡颔首:“不必赏赐。医者仁心,举手之劳。既然大人已无大碍,在下告辞。”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履干脆,没有丝毫停顿,背影决绝得如同当年离京那夜。
萧砚辞望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指节死死攥紧被褥,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喉间腥甜再度翻涌。
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再也忍不住,猛地侧头,一口鲜血呕出,染红素色床褥,触目惊心。
“大人!”侍卫冲进来,大惊失色。
“追。”萧砚辞气息微弱,字字艰涩,“跟着她,护她离开苏州,确保她一路平安……不许让她发现,不许让任何人伤她。”
他拼着一口气醒过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相认,只是为了亲眼确认她安好,再亲手把她推离自己这必死的漩涡。
她能来救他,他心中早已狂喜恸哭,可他不能留她。
留她在身边,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送。
而门外,沈清茗走出内院,冷风一吹,眼眶瞬间泛红。
她强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她救了他,她不后悔。
可他那句冷漠的“送姑娘离开”,还是再一次,把她的心彻底碾碎。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他从来,都不想见她。
苏州城门外,夕阳西下,染红半边天际。
沈清茗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决然离开这座让她再度心碎的城。
她不知道,身后有暗卫默默护送,更不知道,榻上那个她刚刚救回的人,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在心底呢喃她的名字,痛不欲生。
一城烟雨,两心孤绝。
相救不相认,相见如陌路。
这一次重逢,没有温情,只有更深的误会与更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