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山路泥泞。
沈清茗卸下所有多余行囊,只携银针药囊与一身孤勇,踏着滂沱大雨,日夜兼程往江南赶。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脸上,生疼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向着苏州行辕的方向狂奔。
那封短短八字的密信,如同烙铁般烫在心底,将她这一年多强行筑起的冷漠与防备,瞬间击得粉碎。
她可以不信他的温柔,不信他的承诺,不信他昔日所有的情深意重,却无法无视血脉相连的心悸,无法无视他命在旦夕的真相。
昔日在雪茗院,他寒毒发作时颤抖的指尖、苍白的面容、强忍着痛楚却依旧温柔安抚她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她曾发誓再也不管他,再也不念他,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她才明白,恨与怨,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份早已扎根的牵挂。
她医术绝世,能医世间百病,唯独不愿承认,自己早已对那个口是心非、狠心绝情的男人,动了深入骨髓的情。
三日夜不眠不休,她终于抵达苏州城外。
连日暴雨初歇,天边透出一抹惨淡微光。沈清茗衣衫湿透,发丝凌乱,沾满泥污,早已没了往日白衣医仙的清绝模样,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盛满决绝与焦灼。
行辕外戒备森严,禁卫环伺,甲胄鲜明,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她深知,这里是帝王眼线密布之地,萧砚辞身为钦差,一举一动皆被监视,她若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被扣上刺探钦差、心怀不轨的罪名,沦为别人手中要挟他的棋子。
她隐在街角巷尾,望着那座朱门高墙,指尖紧紧攥起。
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他知道她来了,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与他的旧识关联。
唯有隐于暗处,以无名医女的身份,伺机入内,为他解毒续命。
正思忖间,行辕侧门缓缓打开,几名御医面色凝重地匆匆走出,低声交谈,语气满是绝望。
“首辅大人脉象越来越弱,汤药入喉即吐,毒已侵心,再无回天之力……”
“皇上派来的人就在院内盯着,咱们就算有法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皓雪丹远在青冥谷,远水救不了近火,看来大人这一次,真的撑不过去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茗心上。
他真的快要不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快速整理好衣衫,抹去脸上泥污,径直走向行辕正门,声音平静清朗,不卑不亢。
“我乃江湖游医,听闻钦差大人病重,可医疑难重症,烦请通传一声。”
守门禁卫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身形单薄,满脸不屑,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野丫头!太医院院正都束手无策,也敢来班门弄斧?速速离去,否则以刁民论处!”
沈清茗不恼不怒,指尖微抬,一枚银针悄无声息弹出,精准刺入那禁卫膝下穴位。
禁卫双腿骤然一麻,不由自主跪倒在地,神色惊骇,却查不出半分异样。
她神色淡漠,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你可以去通传了。”
禁卫又惊又怕,不敢再轻视,慌忙连滚带爬入内禀报。
不过半柱香功夫,心腹侍卫快步走出,见到沈清茗的刹那,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他认得她。
这位是当年被首辅大人拼尽一切护着、又狠心推开的沈姑娘,是大人这一年多日夜思念、拼着性命也要守护周全的人。
她竟然来了。
侍卫强压下心头激荡,不敢声张,只恭敬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请进,大人……已昏沉半日,人事不知。”
沈清茗颔首,目不斜视,随他踏入行辕,穿过重重庭院,直奔内院寝房。
越靠近寝房,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气与浓重的药味、血腥味便越发浓烈,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房门被轻轻推开。
帐幔低垂,内室光线昏暗,寂静得只能听见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沈清茗缓步走近,缓缓掀开帐幔。
一眼望去,她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不过一年未见,萧砚辞已然瘦得脱了形,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起,即便在昏死之中,依旧承受着极致痛楚,长睫上凝着细密冷汗。
他身上再无半分当朝首辅、江南钦差的凌厉威仪,只剩下久病缠身、命悬一线的脆弱与孤寂。
沈清茗站在榻前,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此刻看着他这般模样,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委屈,在生死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冰凉的手腕上。
脉息微弱飘忽,寒毒盘踞心脉,肆意横行,随时都会彻底断绝生机。
太医院束手无策,帝王冷眼旁观,政敌虎视眈眈,他早已陷入绝境,无人可依,无人能救。
沈清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医者的冷静与决绝。
她取出银针,点燃烛火,指尖稳如磐石。
萧砚辞,你不能死。
我不准你死。
这一次,我救你。
无论过往恩怨多深,无论未来前路多险,我先让你活下来。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她素白而坚定的侧脸。
她不知道,在她俯身施针的刹那,昏死中的萧砚辞,眉心微微一动,唇间无意识地,溢出一声破碎而沙哑的呢喃。
“清茗……”
一声轻唤,微弱如风,却直直撞入她心底。
帐外暗流涌动,眼线环伺,帐内生死一线,旧情难断。
一场以命相救的重逢,悄然拉开帷幕。
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冰释前嫌,是更深的猜忌、误会与风雨欲来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