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谷冷心寂，毒深念狂

三月之后，青冥谷。

云雾依旧漫谷，白山茶开得漫山遍野，溪泉泠泠，草木清幽，还是当年沈清茗长大的模样，却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入骨的清冷。

她回到这里已有月余。

重回故地，没有半分久别归乡的安稳，只觉四处空荡。竹屋还是那间竹屋，药田还是那片药田，就连当年萧砚辞踏雪而立的地方，如今只剩残苔覆石，风一吹，便只剩簌簌叶落之声。

她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心底，白日采药、晒药、煎药，夜里静坐观心，试图回到入京之前，那种无欲无求、心无波澜的日子。可每到深夜，闭上眼，便是京城雪茗院里的灯火，是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是他最后冷漠决绝的侧脸。

挥之不去，避无可避。

她医得了世间顽疾奇毒，却医不好自己心上那道，被萧砚辞亲手划开的伤口。

时而怨，时而恨，时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病弱苍白的面容，想起他寒毒发作时隐忍颤抖的模样。

他没有了皓雪丹，他的毒……可还撑得住？

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掐断。

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她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再念，不可再想，他是当朝首辅，前程万里，身边从不缺人照料，何须她一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人挂心。

这日午后，山雨忽至，雨丝细密，打湿满山白茶。

沈清茗坐在竹窗前，捻针研磨，指尖微顿，忽然心口一阵莫名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千里之外，与她血脉相连，一同受着煎熬。

她不知，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首辅府，萧砚辞正经历着一场九死一生的寒毒爆发。

府内药香弥漫，却压不住满室刺骨寒气。

萧砚辞斜倚在榻上，玄色衣袍被冷汗浸透，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青，周身经脉如同被寒冰寸寸割裂，痛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

太医院院正率数名御医跪满一地，人人面色惶恐，束手无策。

“首辅大人寒毒已侵入心脉，寻常汤药只能暂缓片刻，再无……再无压制之法。”

萧砚辞缓缓睁眼，眸色浑浊，却依旧固执地望向雪茗院的方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她……到青冥谷了吗？”

心腹垂首，声音哽咽：“早已平安抵达，姑娘在谷中一切安好，只是……只是再未提过大人。”

萧砚辞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染血，痛彻心扉。

不提也好，忘了最好。

他抬手，挥退众人，只留一室寂静。

指尖抚过榻边一枚微凉的白玉簪，那是当年在雪茗院，他本想亲手为她绾发，却终究没能送出去的物件。

簪子光洁，一如初见时她眉眼干净。

“清茗……”

他轻声呢喃，气息微弱，“我快撑不住了……”

“可我还不能死……”

“我死了，便没人护你了……”

他早已在朝堂布下死局，与帝王、与皇子、与一众反贼周旋，步步惊心，步步饮冰。他撑着一口气，不是为权位，不是为荣华，只是为了在他活着的每一天，将所有可能波及到青冥谷、波及到她的风波，尽数掐灭在京城。

他要她一辈子，都安稳在山谷之中，不知世间杀伐，不见人心险恶。

雨渐渐停了，青冥谷现出一道彩虹，横跨山间。

沈清茗压下心口闷痛，起身走到花田边，望着那株当年并未被帝王取走、被萧砚辞以权术强行留下、后又派人千里送回青冥谷的皓雪丹。

此花回到谷中，重获生机，花苞微展，清光内敛，似在安抚她的心绪。

她指尖轻触花瓣，低声自语：

“萧砚辞，你我之间，就此了结吧。”

“此生不复相见，各自安好。”

风穿过山谷，带走她的声音，无人回应。

只是她不知道，千里之外，那个被她决意忘却的人，正以命相搏，以血为祭，守着她一方岁月静好，守着一句永不言说的深情。

谷冷心寂，毒深念狂。

一人封心归隐，一人带病撑天。

分离才刚刚开始，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