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官道之上马蹄声轻。
一辆毫无标识的简易马车趁着夜色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微微颠簸。沈清茗独坐车厢内,窗外风声呼啸,却吹不散心底那片死寂的寒凉。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
离开那座朱门高墙,离开那场虚情假意的梦,离开那个给过她极致温柔、又给她彻骨寒心的人。
布囊安静放在身侧,除了医书银针,再无他物。首辅府里的白茶别院,暖炉软榻,精心为她备下的一切,她分毫未取。
不带走一丝一毫,便不算亏欠,不算留恋。
车厢内昏暗无光,她将脸抵在微凉的窗壁上,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萧砚辞的模样。
初遇时青冥谷飞雪漫天,他一身月白锦袍,病容清艳,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金銮殿上为她直言,眉眼坚定,说心悦于她,欲护她一生。
雪茗院中拥她入怀,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承诺,生同生,死同死。
还有最后,庭院之中,他冷漠疏离,眉眼不耐,说一切皆是利用,逢场作戏。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拉扯,割得血肉模糊。
沈清茗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回眼底湿热。
不能再想了。
从今往后,沈清茗只是青冥谷沈氏后人,一介江湖医女,与当朝首辅萧砚辞,再无半点干系。
他守他的皇权朝堂,锦绣前程。
她守她的山野幽谷,草木清风。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马车行至夜半,在一处偏僻驿站稍作停歇。车夫早已被萧砚辞心腹暗中打点妥当,一路恭敬稳妥,却从不多问一句,不多言一语。
沈清茗下车取水,夜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碎发。不远处林间树影晃动,几道黑影悄无声息隐匿暗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那是萧砚辞派来暗中护送她的死士。
他明知她恨他入骨,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便不敢现身相见,不敢让她知晓,只能用这样沉默的方式,护她一路平安。
京城里,首辅府却是一片死寂沉沉。
雪茗院灯火彻夜未熄,却再无那道素白身影。
萧砚辞咳血之后,便被侍卫强行扶回主院。寒毒反复肆虐,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执意不肯服药,不肯卧床歇息,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雪茗院的方向,一坐便是整夜。
桌上汤药早已凉透,指尖冰凉,周身寒气弥漫,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
心腹侍卫立在一旁,垂首不敢言语,眼底满是担忧。
“大人,沈姑娘已经离京,一路平安,死士全程护送,绝不会有半点差池。”
萧砚辞缓缓抬眼,眸中布满血丝,往日深冷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空洞与疲惫,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她……可有回头?”
侍卫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曾。姑娘自始至终,未曾回首。”
一字一句,如利刃穿心。
萧砚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悲凉,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不曾回头。
也好。
不回头,才能彻底放下,才能走得更远,才能在没有他的地方,安稳度日,平安一生。
他抬手,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又是一阵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帝王的目的已然达到。皓雪丹依旧留在雪茗院,他以自身权位周旋,以假意绝情换她平安离京,暂时平息了帝王猜忌,也彻底断了她所有念想。
只是这代价,是剜心刺骨,是永世分离,是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他一人,守着满院白茶,守着无尽回忆,守着蚀骨寒毒与悔恨,孤独终老。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之中。
满院白山茶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雪,随风轻舞,却再无人细心照料,再无人驻足凝望。
萧砚辞缓缓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周身戾气与孤寂交织,冷得令人心悸。
“传我命令。”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雪茗院自此封闭,任何人不得入内,一花一草,不得挪动分毫。”
“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字字艰涩:
“动用所有暗线,寻遍天下,护她周全。她若不愿见我,便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我在找她。”
只护不扰,只念不见。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远在归途的沈清茗,不会知道,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有个人将她的余生,悄悄纳入了自己一生的守护之中。
她更不会知道,那场绝情决裂,从不是不爱,而是爱到极致,只能放手。
官道漫长,远山渐现。
青冥谷的方向,云雾缭绕,清净依旧。
只是这一次,归来的少女,心已破碎,情已尘封,再不是当年那个不染尘俗、干净纯粹的医女。
而京华深处,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守着一座空院,藏着一腔深情,等一场永无归期的重逢。
霜华落尽,相思成烬。
一别两宽,再遇,已是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