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融,晨光清浅。
竹屋内没有过多收拾,沈清茗只携了一个简单布囊,装着几样贴身医书与一套捣药器具,再无他物。
她生于青冥谷,长于青冥谷,祖辈世代守着皓雪丹,守着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原以为一生都将与空山白雪、白茶清霜为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随一个初识不过数日的男子,踏入那万丈红尘、风云诡谲的京城。
萧砚辞立在竹门外,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病容虽未褪去,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柔和。见她出来,他自然上前,伸手接过她手中布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微凉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他没有多言,只低声道:“马车在外,路途远,莫要受了寒。”
语气平淡,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
谷外早已备好一辆宽敞马车,绒毯铺地,熏香清雅,车内设着软榻、小几,甚至还备好了暖炉与她惯用的素色茶具,显然是他一早便吩咐人精心布置。
沈清茗弯腰入内,萧砚辞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外界风雪与喧嚣一并隔绝。
车厢轻晃,缓缓驶离青冥谷。
她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山林与白茶花田,心头微涩。那株皓雪丹已被他命人小心移栽,交由亲信妥善护送,寸步不离。
“舍不得?”
萧砚辞声音轻缓,打破沉默。他斜倚在另一侧,目光温柔落在她侧脸,没有半分权臣的压迫,只剩温和。
沈清茗轻轻点头,又摇头:“谷中清净,只是习惯了。”
“京城也可有清净。”他指尖轻叩小几,语气笃定,“我给你的地方,无人敢扰,无人敢闯。你依旧可以采药、煎茶、守花,与在谷中无二。”
她抬眸看他:“首辅大人权倾朝野,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之人,也不缺美人环绕,何必执着于我,执着于一株尚未盛开的花?”
这话问得直白,亦带着几分试探。
萧砚辞轻笑一声,低哑的声音在狭小车厢里格外清晰:
“趋炎附势者,我见得太多,腻了。美人环绕,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扰心无用。”
他倾身微微靠近,距离骤然拉近,清浅冷冽的气息将她轻轻笼罩。
“唯有你,干净得像青冥谷的雪,像那株皓雪丹。”
“见你第一眼,我便知道,这世间旁人再好,都入不了眼了。”
沈清茗心口猛地一震,指尖悄然蜷缩。
这般直白又滚烫的心意,从这位素来清冷寡言、深不可测的首辅口中说出,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更让人心慌。
她别开眼,耳尖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大人说笑了。”
“从不说笑。”
他伸手,极轻地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包裹着,用自己微凉的掌心,去暖她微凉的指尖。
“沈清茗,我要皓雪丹,最初是为续命。可如今,我更想要你。”
“花会开,我会等。你不愿动心,我也等。”
“等你愿意看我,等你愿意信我,等你……心甘情愿归我。”
车厢轻摇,暖风微漾。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一路沉默,却无半分尴尬,只有细腻难言的暧昧与心安。她忽然明白,自己并非被迫离开幽谷,而是心甘情愿,随他奔赴一场未知的红尘。
傍晚,马车行至驿站歇息。
萧砚辞寒毒因路途颠簸隐隐发作,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渗着薄汗,却依旧强撑着,先亲自安排好她的住处,确认暖炉、饮食、被褥无一不妥,才肯回自己房间服药。
沈清茗看着他隐忍强撑的模样,心尖微疼。
她端着自己亲手调配、药性更温和的汤药,推门而入时,正见他倚在榻上,闭目调息,眉峰紧蹙,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听见动静,他睁眼,看到是她,眼底戾气瞬间散尽,只剩温柔:“你怎么来了?”
“大人的药,太过刚烈,伤根本。”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软,“这是我配的,虽起效慢,却不伤身,亦可缓解寒毒。”
萧砚辞望着她,眸中波澜微动。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漫开,心底却一片温热。
他放下碗,忽然伸手,轻轻将她拉入怀中,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又疲惫: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有你在,好像连这蚀骨的寒毒,都没那么疼了。”
沈清茗僵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冷香与药香,心跳乱了节奏。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稀疏。
这一路离开幽谷,她失去了旧的清净,却好像,捡到了一生的心安。
她轻轻抬手,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极轻地,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