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殊途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月，像要把这院里的兰草都泡烂在泥里。汪橹坐在窗前，看着砚台上凝结的墨块，指尖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纸上是“和离书”三个字，笔锋平静，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写一封寻常的家信。

张桂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身上还带着朝堂的寒气，刚脱下沾着雨的披风，目光便落在了那张纸上，瞳孔骤然缩紧。

“你……”他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维持着惯常的平静，“想好了？”

汪橹将笔搁在砚台里，墨汁晕开一小团黑：“想好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了十数年的人，眼底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情绪，“这几年，我们吵得够多了。”

是啊，吵了够多了。

从何时起的呢？许是张桂源执意要接下镇守边关的差事，汪橹说边关苦寒，他该多陪陪念安；许是汪橹想将琴社交给弟子打理，去江南隐居，张桂源说朝堂不稳，他怎能远行。

起初是争执，后来是冷战，再后来，连争执都懒得了。同一张桌上吃饭，各自沉默；同一张床上安歇，背对着背。念安不止一次问：“爹爹，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汪橹只能摸摸儿子的头，说“没有”，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着。

“就因为这些？”张桂源走到桌前，指尖抚过“和离书”三个字，纸页薄脆，仿佛一触就碎，“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抵不过几次分歧？”

“不是几次。”汪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日积月累。张桂源，我们想要的东西，早就不一样了。你要的是朝堂安稳，是家族荣光；我要的是一隅安宁，是朝夕相伴。”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我们就像两条路，起初是并行的，走着走着，就岔开了。硬要凑在一起，只会彼此磨损。”

张桂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他想起初见时，汪橹坐在烟雨楼的窗边弹琴，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那时他说，等他功成名就，便带他去江南，看遍春水碧于天。

可功成名就后，他却被困在了朝堂的樊笼里，忘了那句承诺。

“念安……”他艰难地开口，“他还小。”

“念安我会带走。”汪橹拿起早已备好的包袱，“江南的宅子我已经打理好了，离琴社近，也清静。”

张桂源看着他将和离书折好，放进袖中，看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没有回头。雨声里，似乎能听到念安在隔壁院子里读书的声音，稚嫩的童音念着“父母在，不远游”，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心上。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桂源站在空荡荡的屋里，许久，才拿起桌上的和离书。纸上的字迹平静，却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汪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笑着对他说“等你回来”，那时的阳光多暖啊，暖得能化开冬雪。

可如今，只剩下满院的雨声，和一张薄薄的纸，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汪橹带着念安去了江南。有人说，看到汪先生在西子湖畔教孩童弹琴，眉眼间又有了当年的温润；也有人说，张将军常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一幅江南水墨画，一看就是一夜。

江南的雨，和江宁的雨，终究是不一样的。一个落在画里，一个落在心里，淅淅沥沥，再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是给喜欢看虐文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