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迷雾锁归途

马车碾过山间碎石路，发出硌人的声响。汪橹抱着怀里的念安，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窗外掠过的枫叶红得灼眼，却让他心头莫名地发紧。

“还有半个时辰便能出谷了。”张桂源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试图驱散他眉宇间的忧色，“到了镇上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到家了。”

汪橹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念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含糊地哼唧：“要祖父……”

“快了，念安乖。”汪橹柔声哄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车窗外愈发逼仄的山壁。这处峡谷名为“一线天”，两侧崖壁陡峭，仅容一辆马车通行，向来是山匪出没之地，虽早有护卫戒备，他心里仍悬着一块石头。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张桂源脸色骤变，猛地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只见十余个手持刀斧的蒙面匪徒从两侧崖壁后窜出，为首的满脸戾气，挥刀便砍向车夫：“此路是爷的地盘！留下财物，再把那车里的美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随行的护卫早已拔刀迎上，车厢外瞬间陷入混战。张桂源将汪橹和念安往车厢深处一推，沉声道：“锁好车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汪橹死死抱住被惊哭的念安，指尖攥得发白，只听见外面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他知道张桂源武艺高强，可对方人多势众，且来势汹汹，分明是有备而来。

“爹爹……”念安的哭声带着恐惧，紧紧攥着汪橹的衣袖。

“不怕，念安不怕，爹爹会保护我们的。”汪橹一遍遍安抚着，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车门被斧头劈开一道裂缝，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进来，直抓汪橹的衣襟。“抓住那美人了！”匪徒的狞笑隔着门板传来。

汪橹惊呼一声，抱着念安往旁边躲闪，却被那只手抓住了衣袖。他用力挣扎，衣袖撕裂的瞬间，外面传来张桂源怒喝：“放开他！”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打斗声，那只手猛地缩回。汪橹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噗嗤”一声，像是利器入肉的声响，随后是张桂源闷哼一声。

“桂源！”汪橹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张桂源的叮嘱，挣扎着想去开车门。

就在这时，车厢猛地被一股巨力撞得倾斜，汪橹重心不稳，抱着念安滚到车厢角落。他只觉得额头撞上硬物，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模糊。恍惚中，他看见车门被彻底撞开，张桂源浑身是血地扑过来，将他们护在身下，而一把染血的长刀，正朝着他的方向刺来——

“橹儿！”

那声呼喊带着撕心裂肺的痛，随后汪橹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汪橹在一阵颠簸中悠悠转醒。头痛欲裂，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天色昏暗，自己似乎躺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周围是呼啸的山风。

“桂源……念安……”他沙哑地唤着，却无人应答。

记忆停留在那把刺来的长刀上，他不知道张桂源和念安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身下的岩石濡湿一片，伸手一摸，黏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是血，是他自己的血。

胸口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痛得钻心，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眼前一黑，又差点栽倒。崖壁上渗下的水珠滴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悬崖边的一块狭窄平台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雾，稍一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想来是打斗中被人推落，侥幸落在了这里。

可张桂源呢？念安呢？他们是否安全？

汪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呼喊，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想挪动，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夜幕渐渐降临，山风越来越冷，带着浓重的寒意。汪橹蜷缩在岩石上，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投河的那个夜晚，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绝望如影随形。

不，不能死……他还有桂源，还有念安……他要活着回去见他们……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在刺骨的寒冷中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可失血带来的眩晕越来越强烈，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呼喊声，像是张桂源的声音，又像是风声的错觉。汪橹想回应，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桂源，等我……

悬崖之上，张桂源疯了一般指挥护卫们搜寻。匪徒早已被斩杀殆尽，可汪橹却不见了踪影。他抱着吓得哭不出声的念安，沿着崖边一遍遍呼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山谷回音和翻涌的云雾。

“橹儿——！汪橹——！”

他知道汪橹受伤了，知道他可能坠入了悬崖，可他不敢信，不愿信。他宁愿相信汪橹只是躲在哪个角落，等着他去寻找。

护卫们系着绳索下崖搜寻，却被浓密的云雾和陡峭的崖壁阻挡，寸步难行。

“将军，天黑了，雾气太大，下去太危险了！”护卫队长焦急地劝阻。

张桂源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他在下面！我要去找他！他在等我！”

他想亲自下崖，却被护卫们死死拉住。念安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爹爹……找爹爹……”

张桂源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又望向那片吞噬了汪橹的云雾，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跪倒在崖边，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汪橹，你在哪里？

你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悬崖下的平台上，汪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夜雾弥漫，将他的身影笼罩，生死未卜，只留下悬崖上无尽的呼喊和等待，在寂静的山谷中，一遍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