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荒滩到四顾门,路途不近。李相夷重伤未愈,毒根未除,即便有黎梓以灵气一路温养,每走一步,依旧是对心神与耐力的煎熬。
他白衣破碎,尘灰满面,往日里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是那骨子里的骄傲,却如同藏于石中的玉,即便被尘土掩埋,也未曾真正黯淡过半分。
黎梓始终伴在他身侧半步之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她不刻意搀扶,不刻意显露神力,只在他气息浮动、毒意欲要翻涌之际,不动声色地渡去一缕温润灵气,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轻轻压下。一路之上,她极少开口,更不曾半句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陪着他走过这段满是疮痍的归途。
李相夷并非没有察觉。
他心中清楚,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神女,明明拥有翻掌之间便可让他瞬间抵达四顾门的能力,却偏偏选择与他一步一步同行。
她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也留了他最足的余地。
这份隐晦的体贴,落在这位一生习惯了锋芒与对抗的少年盟主心上,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滋味。说不清是暖,是疑,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漫长。
待到远远望见那座矗立在青山之间、气象森严的四顾门山门时,李相夷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喧嚣声,先于景象,刺入耳中。
那不是平日里弟子晨练的整齐呼喝,不是访客往来的井然有序,而是杂乱的争执、压抑的哽咽、焦躁的呵斥,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一张撕裂的绸布,在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难以掩饰的离散与惶然。
李相夷的心,在这一刻,直直沉了下去。
黎梓抬眸望向前方,声音轻淡,却一针见血:“你的四顾门,在分崩离析。”
他没有应声,只咬紧牙关,一步步继续向前。
越靠近山门,景象越是清晰。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门之前,此刻挤满了身着四顾门服饰的弟子。老的少的,内门外门,各自成群,面色惶惶不安,有的人红着眼眶低声劝慰,有的人面色铁青厉声争执,还有的人垂首而立,满脸绝望。
山门之前,那面曾被他亲手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正道荣光的四顾门大旗,此刻低垂,黯淡无光。
人群最中央,肖紫衿一身青色长衣,面色冷硬如铁。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素白书信,像是握着一把刀,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东海一战,天下皆知,门主与笛飞声同归于尽,尸骨沉海,再无回还之日!四顾门群龙无首,若继续强撑,只会被金鸳盟余党赶尽杀绝!”
“我意已决——拆分门户,各支自行离去,各寻生路,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白白送命!”
“二门主,不可啊!”一名追随李相夷多年、鬓角已染风霜的老弟子哽咽出声,“门主吉人天相,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不能散,不能散啊!”
“回来?”
肖紫衿一声冷笑,将手中那封书信高高扬起,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
“乔姑娘已亲笔留书,亲口承认门主离世,她本人也已离去,从此再不踏入四顾门半步!连她都等不动了,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乔婉娩三个字,如同一根最细最利的针,狠狠扎进李相夷的心口。
他站在人群之外,指尖猛地攥紧。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
一笔一画,温婉清丽,曾无数次出现在寄给他的信笺之上,曾是他在江湖奔波之中,最安心的慰藉。
可此刻,那字迹却化作一把锁,将他所有的期盼,牢牢锁死。
他没有立刻上前。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如今这般模样——白衣破烂,面色苍白,身中剧毒,连站立都需暗中咬牙支撑,哪里还有半分天下第一门主的风采?
若此刻出现,带来的不是安定,而是更大的震荡与嘲讽。
黎梓轻轻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看到了。你若就此死去,你一手建立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在乎的人,你守护的门中,都会成为过眼云烟。”
李相夷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我还没死……”
“可他们都当你死了。”黎梓平静地戳破那层血淋淋的假象,“你现在这副模样,即便上前,又能如何?让他们看见曾经天下第一的门主,如今连站都站不稳,连毒都解不开吗?”
一句话,刺中了他最痛、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一生骄傲,一生要强,一生都站在最高处,怎能接受如此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心绪翻涌、几乎无法自持之际,一名负责望风的年轻弟子无意间回头,目光骤然落在了李相夷身上。
那弟子先是茫然一愣,显然是没认出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可在对上那双眉眼轮廓的刹那,他瞳孔骤缩,浑身一颤,指着李相夷,失声尖叫:
“门、门主!是门主!门主回来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惊雷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争执、哽咽、呵斥,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震惊、错愕、狂喜、慌乱、不敢置信……形形色色的目光,尽数落在李相夷身上。
肖紫衿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一股铁青。他快步上前,盯着李相夷,眼神之中,震惊、慌乱、嫉恨、不安,复杂得让人看不清。
“李相夷?你……你居然还没死?”
这一句问话,没有半分同门重逢的欣喜,只有赤裸裸的震骇与难堪。
李相夷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缓缓落在那封被丢弃在地上的书信之上。
一步,一步,他缓缓走过去,弯腰,捡起。
指尖触到信纸的微凉,那一点凉意,从指尖一路冰到心底。
他缓缓展开,一字一句,慢慢读下。
“相夷,东海一战,我知你已赴死,三年等待,灯枯油尽,我……等不动了。此后,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各自安好。
永不相见。
八个字,轻如薄纸,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个曾经说要等他一生一世的人,终究还是信了他的死讯,放弃了等待。
原来他拼尽一切、豁出性命想要守护的人,早已转身,留给他一封绝笔。
碧茶之毒在这一刻骤然失控,疯狂反扑。
剧痛如同万针穿刺,从四肢百骸一齐涌来,经脉之中像是有烈火在烧,有寒冰在冻。李相夷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跌倒。
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
黎梓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那一缕温和至极的灵气悄然渡入,稳稳托住他即将崩溃的内息,将那足以让他当场毙命的剧痛,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抬眸,望向四周震惊的人群,眼神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开口。
“抉择吧,李相夷。”
黎梓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回头的笃定。
“签契,我便解你剧毒,还你巅峰武功,你可以重新站在这里,拿回一切,守护一切。”
“不签,你今日便会倒在这四顾门之前,成为江湖上一段过气传说。”
尊严,骄傲,自由,江湖,门主之位,昔日故人……
与活下去的执念,与支离破碎的过往,在他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曾是天下第一,是万人敬仰的门主,一生不曾低头,一生不曾屈服,怎可屈身于一纸契约,做他人附庸?
可若不签,他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连做李相夷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肖紫衿的冷眼,弟子们的慌乱,乔婉娩的绝笔信,东海之上的滔天巨浪,那一身深入骨髓的碧茶之毒……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良久,李相夷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少年意气的锋芒,已尽数沉淀,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看向黎梓,目光平静无波,声音轻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半分迟疑。
“我答应你。”
契约,我签。
只要能活。
黎梓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意。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指尖灵气微微一拂,淡青色灵光瞬间将李相夷轻轻包裹。
下一刻,在满场四顾门弟子瞠目结舌、震骇欲绝的目光之中,两人身影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只留下山门之前,一片死寂,和脸色铁青、难看至极的肖紫衿。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云雾缭绕,灵草遍地,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灵气,与世隔绝,不染半点江湖尘埃。
这里是黎梓寻得的隐秘秘境,是远离喧嚣的清净之地。
中央一方青石高台,光滑如镜,隐隐流转着上古灵光。
黎梓扶着李相夷在石台上缓缓坐定,神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郑重:“碧茶之毒,我一招可解。但你要记住,契约一成,神魂绑定,永生永世,不可反悔,不可背弃。”
李相夷闭目,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亦无心再退。
黎梓不再多言。
她周身灵气缓缓流淌,淡青色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整座石台。她缓缓抬指尖,一缕璀璨如金色暖阳的神光,在指尖凝聚、流转——那是她身为神女的本源之力,可生死人肉白骨,可解天下万毒。
“看好了。”她轻声道,“我解你碧茶之毒,只一招。”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点。
神光如流星破空,径直射入李相夷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一瞬,一股温暖浩瀚、柔和却磅礴的力量,便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体内肆虐半年、无药可解的碧茶之毒,如冰雪遇骄阳,瞬息消融,无影无踪;寸寸断裂的经脉,在神光之中飞速愈合、重塑,比当年巅峰之时更加强韧宽阔;溃散殆尽的内力,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丹田,磅礴浩瀚,直冲顶门。
不过一息之间。
天下无解之毒,彻底根除。
一身废去修为,尽数归位。
李相夷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沉稳浩瀚,一身轻松,仿佛从未受过半分伤,从未中过半分毒。
他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失而复得的力量,心中震撼难言。
“毒已解。”黎梓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接下来,签契。”
她走到他对面,静静站定,伸出右手食指:“以神魂为引,以指尖为媒,与我相触。”
李相夷依言抬手。
两指相抵的刹那,一股滚烫而神秘的力量,从指尖直抵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黎梓闭上双眸,唇间轻启,吟诵出一段古老、悠远、晦涩难言的契约咒文。
音节回荡在秘境之中,引动天地灵气,无数金色符文从虚空之中浮现,盘旋环绕,神圣而威严。
“以神女黎梓之名,召天地法则,引神魂之力,在此立契——
李相夷,愿以本命神魂为引,与神女黎梓,结共生同心契。
此生此世,无条件服从、支持、守护神女黎梓,永不背叛,永不违逆。”
咒文声声,直入魂灵。
李相夷只觉得灵魂深处,被轻轻烙下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印记。
那印记不疼,不冷,不霸道,不压迫。
只是轻轻存在着,与黎梓紧紧相连。
她的情绪,她的意念,她的存在,从此与他密不可分。
不是控制,不是奴役。
是共生,是相伴,是永生不离不弃。
黎梓缓缓睁开眼,眸中微光闪烁,望着眼前重新恢复风华的男子,轻声道:“契约已成。”
李相夷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活了。
毒解了。
武功尽复。
却从此,不再是完全自由之身。
可当他抬眼,望见黎梓眼底那一片清澈而认真的光芒时,心中那一点不甘与芥蒂,却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
黎梓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
“李相夷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轻声道,“从今日起,你便做回你想做的人吧。”
“往后,你叫什么名字?”
李相夷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落在秘境之中,那在风里轻轻摇曳的莲花之上。
许久,他轻声吐出三字:
“李莲花。”
从此,江湖再无李相夷。
只有一个被神女捡回、与她签下契约、隐居世外的李莲花。
黎梓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像是盛了一汪温柔的水光。
“好。”
“那往后岁月,我便陪着李莲花,一起过。”
云雾轻绕,莲香淡淡。
东海之劫已成过往,契约为引,莲心为证。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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