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海逢君，莲心初定

东海之上，浪卷千堆，残云如血。

连日惊涛未曾平息，海风里仍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凌厉气息，那是绝顶高手交锋后遗留的剑意与刀气，尚未被苍茫大海彻底吞没。

三日之前，这片海域曾汇聚全天下武者的目光。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约战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于东海之上，一决高下。

一剑，一刀。

一正，一邪。

一为江湖正道执牛耳，一为魔道枭雄首尊。

那一战，剑啸裂空，气冲斗牛；那一战，刀光沉海，惊碎烟波。天下武者远远观望，只看见半空之中剑光与刀芒反复冲撞，浪头被掀至数十丈高，碧海为之翻涌，苍穹为之变色。

没有人看清全过程，只知道最终一声震天巨响，两道身影同时倒飞而出，双双坠入茫茫碧波，再无动静。

笛飞声不知所踪，沉海未起。

而李相夷，身中天下至毒碧茶之毒，经脉尽断，内力尽散，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近乎废去，如一片被狂风暴雨狠狠打落的莲花，被冰冷刺骨的潮水一路推搡，搁浅在无人踏足的荒滩之上。

白衣早已破碎不堪，数道伤口深浅交错，有的被海水泡得发白，有的仍在隐隐渗血。墨发湿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长睫垂落，遮住了那双曾盛揽天下锋芒的眼眸。

他气息微弱，几不可闻，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青白，唯有那一副骨相皮相，即便在如此狼狈濒死的境地，依旧难掩风华。

眉如远山横黛，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即便是在昏迷之中，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意气与侠气，混着此刻的虚弱与悲凉，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曾经鲜衣怒马、一剑定江湖、一言决生死的少年盟主，如今只剩下一身狼狈、满目疮痍，与一缕即将熄灭的生机。若无人相救，不出半日，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便会彻底化作东海一抔黄沙，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天地寂寥，浪声滔滔。

便在这死寂之中，一道浅青身影，踏浪而来。

女子赤足踩在微凉的细沙之上，裙摆随风轻扬，不沾半点海水，不惹一粒尘泥。她步履轻缓，如踏云而行，周身萦绕着一层凡人不可窥见的温润灵光，淡淡流转，空灵出尘，一望便知绝非世间凡物。

她是黎梓。

隐于三界之外、不入红尘、不沾俗务的神女。

此番她不过是循东海灵气而行，本无意插手人间纷争，可在抬眼的那一瞬，目光却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牢牢锁在了滩涂上那道濒死的身影上。

万年岁月，她见遍山川灵秀，神魔百态，见过天界仙尊，见过人间帝王，见过妖界绝色，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人一般，只一眼，便让她沉寂万古的心湖，骤然掀起波澜。

狼狈，却不折骨。

濒死，仍有傲气。

重伤至此，依旧一身清骨难掩，风华入骨。

黎梓缓步走近，蹲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她伸出指尖，一缕澄澈无瑕、不含半分杂质的灵气缓缓探出，轻轻探入男子的心脉之中。

不过刹那，她已将他体内状况尽数洞悉。

碧茶之毒早已深入五脏六腑，沿着经脉蔓延，如毒藤缠树，寸寸蚕食生机；周身经脉断裂多处，丹田气海破损不堪，一身浑厚内力十去其九，寻常神医、千年仙芝、九转灵丹，在此等伤势面前，皆无半分回天之力。

必死无疑。

可黎梓只是轻轻抬眼，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笃定。

别人救不了，不代表她救不了。

她是黎梓，执掌生灵本源之气，这世间，没有她救不活的人，更没有她解不开的毒。

指尖灵光微凝，正欲渡入他体内，强行镇压毒性、稳住心脉，昏迷之中的男子，却忽然长睫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轻，却像是打破了某种沉寂。

下一刻，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曾令江湖群雄俯首、令万剑臣服、令天下侧目之人的眼睛。

即便此刻虚弱不堪、眸光黯淡，依旧锐利如寒刃出鞘，冷冽、清醒，又带着一丝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冷寂。只是那冷锐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悲凉，与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李相夷缓缓抬眼，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浅青长裙，眉眼清绝，气质空灵，周身气息温润而浩瀚，绝非江湖任何门派、任何世家所能拥有。不似人，不似侠，不似妖，倒像是从云海之上走下来的仙人。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砂石反复磨过，每一个字吐出，都牵扯着体内肆虐的毒脉，引来一阵刺骨剧痛。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躯，可四肢百骸却沉重如灌铅，根本不听使唤。

碧茶之毒如同万条毒蛇，在血脉之中疯狂啃噬、冲撞，稍一运劲，便是痛不欲生。

黎梓收回指尖，静静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笃定的笑意：

“我是谁不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却温和，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重要的是，我能救你。”

“救我？”

李相夷低笑一声，笑声轻浅，却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悲凉。

他活了近二十年，从学剑到成名，从四顾门少主到天下第一，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毒物没听过？碧茶之毒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碧茶之毒，无药可解。姑娘不必说些虚言宽慰，于事无补。”

他早已判了自己死刑。

胜了笛飞声，却输了自己一身性命，何其可笑。

黎梓却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下无药，不代表无术。别人救不了你，不代表我不能。”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李相夷，我能解你碧茶之毒，能续你断裂经脉，能修补你破损气海，能让你恢复如初，甚至，能让你重回武道巅峰。”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相夷死寂的心湖之中轰然炸开。

他是李相夷。

是四顾门门主，是天下第一剑客。

他还有牵挂，还有未断的尘缘，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还有那一场尚未尘埃落定的江湖。

他怎能甘心，就这般无声无息死在东海之滨？

怎能甘心，化作一捧海水，连一句交代都留不下？

可他更明白，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馈赠。

越是逆天改命的恩惠，代价便越是沉重。

李相夷目光微沉，原本黯淡的眸中重新掠过一丝锐利，声音冷而清晰，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条件。”

他不要虚无缥缈的希望，只要最真实、最直接的代价。

黎梓望着他警惕而倔强的眉眼，心中那一点初见便生的心动，愈发清晰。

她缓缓俯身，与他平视，气息轻浅，拂过他耳畔。

“我不要你的钱财，不要你的权势，不要四顾门，更不要你的武学秘籍。”

“那你要什么？”李相夷蹙眉，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黎梓指尖轻轻抬起，拂过他脸颊上沾着的海水与细沙，动作轻缓温柔，却带着一种一眼万年的笃定与执着。

她轻声道：

“我要你。”

李相夷瞳孔骤然一缩。

“我要与你签订本命神魂契约。”黎梓一字一顿，语气郑重，不似玩笑，“契约一成，你李相夷，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需无条件服从我、支持我、守护我，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不得违抗。”

她看着他震惊变色的神情，缓缓补上最后一句，温柔，却残酷。

“你签契，我便救你。

你不签，便只能死在这里，连四顾门都回不去。”

生死，契约。

两条路，赤裸裸摆在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少年盟主面前。

生，便为附庸，受契约束缚。

死，便归于尘土，一切前尘尽断。

李相夷闭上眼，体内碧茶之毒再度翻涌，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他想到了四顾门，想到了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子，想到了师兄单孤刀，想到了乔婉娩，想到了他一手撑起的江湖秩序，想到了那面迎风飘扬的四顾门大旗。

他若死了，四顾门必散，江湖必乱，金鸳盟余孽必将卷土重来，一切心血，皆会化为泡影。

可骄傲如他，一生顶天立地，从不低头，从不屈服，又怎甘心沦为他人附庸，受人束缚？

尊严，骄傲，自由，与活下去的执念，在他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声音轻哑，却带着最后的坚持：

“我要先回四顾门。”

他必须亲眼去看一眼。

看他的门中，看他的故人，看他用性命守护的一切。

黎梓浅浅一笑，并未拒绝，也不曾逼迫。

她早已料到他的选择。

“可以。”

她轻声应下，“在你做出最终抉择之前，我会为你暂时压制毒性，保你一路无碍，不至半路毙命。”

话音落下，黎梓指尖轻点。

一缕温润柔和、却浩瀚无比的神光，无声没入李相夷丹田。

不过刹那。

体内翻涌的剧痛如潮水般飞速退去，紊乱狂暴的气息瞬间平稳，原本寸寸断裂的经脉被一股温和之力稳稳护住，不再恶化。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弱感，也减轻了大半。

李相夷微微一怔，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讶异。

只随手一击，便有如此奇效……

眼前这女子的实力，早已超出他对人间武学的所有认知。

心中对她的身份愈发忌惮，却也多了一丝活下去的笃定。

在黎梓的轻轻搀扶之下，他缓缓站起身。

脚步依旧虚浮，身形依旧单薄，可他的背脊，却依旧挺直如剑，不曾有半分弯曲。

李相夷最后望了一眼苍茫无际、波涛汹涌的东海，眸中复杂一闪而逝。

过往种种，如惊涛拍岸，在心头翻涌。

随即，他转身，毅然朝着四顾门的方向走去。

黎梓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不言不语，不催不迫。

海风卷起她的裙摆，也吹动他破碎的白衣。

一神一人，一伤一闲，一旧梦将碎，一初心初定。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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