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段时间,她见到阿沉每日都是鬼鬼崇崇的。
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不久后她们那个地方的县令换了人,听人说原来那个县令是在山里被一群狼咬死了。
许如烟本来不觉得是意外,但他们都这么说。
久而久之,她也就这么认为了。
“县令是怎么死的?”(许如烟)
“不知道,意外吧。”(阿沉)
自许纯死后,许如烟变了些,不那么活泼了。
许如烟十五那年,她选秀进了宫,家里人都高兴,只有阿沉知道,她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该说是天意弄人,还是什么。
入宫不到三个月,许如烟就死了。
死在骑马场,被马车拖着走,生生拖死的。
此前她大抵还被人用鞭子抽过,拿刀划过,两条腿被弄得粉碎性骨折,原本美丽的脸上被划了数十刀。
阿沉知道,是苏娴干的。
她躲在一个地方,没有人找到她。
她要报仇,她要让苏娴付出代价。
“阿烟.…小姐…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的。”
阿沉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蹲在许如烟坟前,轻抚着那石碑。
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宫妃死了,品级低的则只配草草裹尸的。
许如烟的尸体是阿沉从宫外的乱葬岗里找了几天才带回来的。
她把许如烟和许纯埋在一起,一旁还有另一个坑—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往事太旧了,斑驳中她还记得那个夏天,许如烟把她藏起来,告诉她:“阿沉,你千万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等我回来找你。”
后来她没有等到许如烟回来找她,只等回来了一条死讯,然后不多时,苏娴私通,苏家彻底倒台。
她不知道苏娴是不是真的私通了,但是这不重要。
她只需要知道,宫里的柳嫔娘娘和她是一条战线的伙伴,她们都想为许如烟报仇。
在初元三十年时,柳妍玥在宫外的骑马场,以同样的手段弄死了苏娴,最后将苏娴的尸体置之荒野。
阿沉去把她带到了曾经那个县令死的山上,亲眼看着苏娴的尸体被一群狼撕咬,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从始至终,阿沉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
“阿烟……阿姊对不起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是我没有早点把她弄死。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原谅我。”
很突凸的,她突然哭了。
像是要把以前该哭没哭的眼泪都哭完一样。
良久,她才离开,因为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要把那件事做完,做完之后她的使命就结束了。
“阿沉,我总觉得,我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苏娇娇苦恼地撑着头,伏在桌前,道:“我感觉我的心里好空。”
全然没注意到阿沉在走神。
等阿沉从回忆里抽身,她冷冷地睇了她一眼。
“娘娘,您少的那一点,是后位啊。”阿沉幽幽地开口。
“可…我出身毕竟低微,哪能做皇后呢?”苏娇娇有些为难,她觉得能做贵妃,就已经很好了。
阿沉却反驳道:“您忘了?皇上答应过的,他要娶您想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您不做皇后,又如何能让后宫变得只有您呢?”
“唔..那我去试试?”苏娇娇若有所思。
她要毁了苏娇娇,毁了唐鸿,毁了这明唐。
凭什么害死许如烟的人的女儿还能过得这么好?
凭什么纵容苏娴杀人的皇帝的儿子还能过的这么好?
凭什么这个吃人的王朝还能安然存在?
她是山里长大的,是狼养大的。
她最是应该没有心、没有感情。
她不懂善恶、爱恨。
她的世界里,看一切都是黑白的,只有一个人是彩色的。
那个人就是许如烟。
而她唯一的色彩死了。
所以她知道,一切使她失去颜色的人都该死。
她记得许纯死后,很长一段时间许如烟都是没有色彩的。
所以她要杀了县令。
她有天在京城遇到了柳胤。
那时他刚刚丧女,两人不知是因为什么,又如何聊上的。
反正两人就像当初许如烟读书时读到的那篇文章里的一句话一样。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最后两人一拍即合,合作对付唐鸿他们。
她潜伏在苏娇娇身边,成为她的亲信,再一步一步引诱她,使她成为史上第一位“妖妃”。
当这个王朝彻底倾覆,她终于没有了任何牵挂。
至此,她一生的所有事,全部结束。
她终于彻底从回忆中抽离。
坐在许如烟坟前,她半倚着石碑。
她仰头喝下喝着一杯又一杯的毒酒,脸上划过的泪渐渐变得混浊。
最后变成血红,唇角也渗着血。
又一杯毒酒下肚,她猛然吐出一口血。
双手颤抖着,酒杯摔在地上,她再也喝不了一杯了。
“阿姊来了⋯阿烟。”
“别怕,阿姊马上就来。”
等到她咽气不多时,身后就站着一个人了。
柳妍玥不知从何处来的,身后还跟了几个侍卫。
“把她埋了吧。”柳妍玥轻声道。
她的目光扫过许如烟的坟,眼中星光微闪,转瞬即逝。
阿沉,似乎别有寓意,就好像征兆着她这一生都过得沉重。
她一生都背负着不属于她的使命。
其实许如烟不知道的是,如果那年没有她为阿沉出头,阿沉可能就死在那些混混手上了。
而如果没有许纯把她带回家里,阿沉也不会背负这些责任。
但是,阿沉并不这样觉得。
她不觉得这样沉重的负担与责任是坏事。
如果是坏事,是害她,她不觉得她还可以笑出来。
她还记得许如烟说过,开心就是会笑的。
她会笑,所以她一定是开心的。
她却不知道,人在绝望到极致的时候,也是会笑的。
阿沉其实本来是想死的,在许纯带她回去之前。
可是许纯带她回去了。
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需要去守护的人。
即使最终也没有守护住,那个最重要的人还是死了。
可是,这又何尝不是给了阿沉活下去的理由呢?
如果没有许氏双姝,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史书上没有她们之间任何人的名字,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她们谁都不重要。
不论是阿沉,还是许如烟和许纯。
但是,对于柳妍玥,对于阿沉。
许如烟都是她们一生中最浓重的一笔。
许纯,对于许如烟而言,亦是如此。
沉烟,沉烟。
一如烟雾散沉去,朝花夕拾无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