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烟

阿沉8岁的时候到的许家。

她看着这并不算多华贵的府邸，却有种家的感觉。

她被安排在许家小姐身边作侍女。

那年许如烟7岁。

说来也巧，那年许如烟在集市上见过阿沉，当时阿沉被一个混混纠缠。

还是许如烟给了银子才让其作罢。

谁也没有想到两人分别不多时，就在许家再次见面了。

“呀，是你啊..…那天之后，他没再为难你吧？”

阿沉闻言，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许如烟并不计较这些旁的细枝末节，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淡淡的，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阿沉。”

许如烟把她的名字念了几遍，看上去是记住了。

点了点头之后道：“我叫许如烟。”

“………许小姐。”阿沉默然片刻，开口道。

许如烟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她不过就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哪里能称得上是什么小姐呢。

于是她说：“别叫我小姐，就叫我阿烟吧。”

“阿..阿烟。”她有些僵硬地喊道。

许如烟笑了，上前去牵过她的手：“嗯，好啦，你不用太管我的，你就把这里当成家一样，把我当作你的姐妹，不用太为难。”

她拉着阿沉，说要带她去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和布局。

许如烟活泼又热情，让阿沉完全没办法拒绝：“走，我们去后院看看吧！”

她就那样被许如烟拉着把家里转了个遍，把所有的下人都认识了个遍。

还有家中的家主和夫人，也被许如烟带着一个个问候了一遍。

最后许如烟还拉着阿沉去找许纯玩。

许纯温柔地看着她俩，给了她俩一人一颗糖果，陪她们玩了一下午，虽然准确的说应该是两个人陪着许如烟玩。

闹了一下午，阿沉还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许如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凑近了，戳了戳她的脸颊，好奇道：“阿沉，你怎么都不笑啊。”

许如烟似乎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脸：“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阿沉答：“没有。”

许如烟更不理解了：“那你怎么都不笑的。”

阿沉：“开心就是要笑吗？”

许如烟略有惊讶：“对呀，开心就是要笑嘛。你不知道吗？”

阿沉：“……我不知道。”

许如烟：“没事，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阿沉僵硬地扬了扬嘴角：“好的，小姐。”

许如烟：“嗯？你叫谁？”

阿沉：“……阿烟。”

许如烟这才满意地点头：“嗯，这才对。不许喊我小姐，我们是好朋友！”

记忆中的许如烟，当时是什么样貌呢？

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只知道她很活泼，笑容很好，像一个小太阳。

是家中的开心果。

大家都很喜欢她，觉得她活泼又开朗，将来一定是有福气的。

竟然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记忆都旧了，生锈了。

她就快要记不清那个时候的事了。

她站在一个石碑前面，看着上面的字出神。

上面的字写着：许如烟，生于初元十一年五月，死于初元二十六年七月中旬。

十五岁。

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阿沉忽然想到她十三岁那年，许如烟的姐姐正是十八，大好年华。

却因为容貌姣好出众，才气不浅，而被镇上的县令瞧上了，那县令本来就是一个贪官污吏，贪金敛银不少。

他家中已有妻室，却还另纳了许多房小妾。

那县令屡次纠缠搔扰她，拿她家人的安危威胁她。

阿沉和许如烟，是亲眼看着她死的。

那时候，两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生怕引起那县令的注意。

阿沉不仅可以听到自己和许如烟怦怦的心跳声，甚至还能感觉到身侧人那极致无力的窒息感。

许纯一向声音温柔，说话不会太大声，妥妥一个淑女形象。

而此时，她声音一改以往的温柔，满是被逼无奈的崩溃：“你到底想怎样？我警告你，别想让我做妾！我也根本，不喜欢你！”

“死丫头还真倔。”那县令低声骂了几句，“有本事拒绝我，你有本事就去死啊！你死了我就放过你，放过你家人。”

在阿沉的视角里，许纯握着刀子的手在颤抖着。

在听到县令的话后，猛然一滞。

她面色本如死灰一般，此时此刻却又了些许色彩。

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抓住了他话中的那句“你死了我就放过你，放过你家人。”

于是她道：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放过他们？”

阿沉身侧的许如烟听到此话后，瞳孔猛得一缩，几乎想立刻冲出去大喊“不要”。

但她不能出声，一句话也不能。

许纯已经反复跟她叮嘱过千万不要出声，不要冲动。

阿姊肯定有她的计划，她不能害得阿姊计划落空。

她紧咬双唇，脑袋止不住地摇，双手紧攥着阿沉的衣服，浑身颤抖。

她眼中也蓄满了泪水。

“你直接从了我，你的家人也相安无事的。”

县令不信她会敢去死。

阿沉看见许纯握着刀子的手臂弯曲，她盯着那刀子左看右看，默然一瞬，任泪水纵流。

“好……”

许纯声普颤抖，面如死灰，握力的手本来因为紧握而发白，此时猛然松了一下。

县令以为她考虑清楚了，笑得猖狂。

下一刹，许纯握着刀子的手稍一施力，就向她自己的心口刺去了。

这一下起码用了有九成的力气，刺的很深，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阿沉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呆愣地，看着许纯倒地，也不瞑目，再无呼吸。

那县令显然没料到会成这样，叫骂几句后，又愤恨地踹了许纯尸体好几脚，才败兴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许如烟才从角落里爬出来，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许纯身边，身子一软，抱着她未凉的尸体痛哭起来。

“阿姊阿姊..阿姊…阿姊….”许如烟一连串地唤了她几声，没人回应她。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啜泣的声音。

平日里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喊阿姊，许纯都会不厌其烦的道：“我在。”

“阿姊…..”

阿沉从角落出来后，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她并不是不想哭，她只是哭不出来。

她看着许纯有些狰狞的面容，想到当年初入许家时，许纯对她展露出的温柔的笑。

还有许纯平日里对她的关心，嘘寒问暖。

被许如烟拉着找许纯时许纯给她的那颗糖，很甜。

她那时是第一次吃糖，现在再回想起味道来，却觉得很苦。

沉默良久，再听到许如烟唤阿姊的时侯，她开口道：“我在。”

闻言，许如烟的抽噎顿了一秒，怔怔回头，看着阿沉。

然后，终于像是情绪崩溃了一般，跌跌撞撞奔过去，抱着她，很紧很紧，哭得更大声了。

“阿沉！阿沉⋯阿沉阿沉⋯我没有阿姊了……我没有阿姊了⋯”

阿沉轻轻的回应她的拥抱，声音如常，低声道：“对不起。”

然后对上许如烟不解的目光。

她低声道：“对不起，小姐，是我能力不够。我不能保护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许如烟木然地看着她：“什……什么？阿沉？你说什么…？”

“小姐，您有点累了，回房休息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阿沉喊她小姐了。

她感觉现在的阿沉很奇怪。

但是她没时间去想这些了。

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阿沉稳稳地扶住了她，将她抱回了房间。

她看着许如烟惨白的脸色，轻轻道：“阿烟……别怕，阿姊替你报仇。”

许纯死了，既然许如烟需要一个阿姊。那她就来顶替许纯，来当她的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