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三十七年三月中旬
永寿宫——
“娘娘,您输了。”柳道筠利落地出下最后一子,笑眼看着柳妍玥。
“道筠不愧被称为京城才女。这个名号,实至名归。”
柳道筠谦虚道:“娘娘谬赞了。臣女只是侥幸罢了,还是远不及娘娘棋技的炉火纯青。”
语毕,两人相视一笑。
“娘娘,侧妃到了。”柳妍玥身侧的宫女道。
柳妍玥脸上笑容顿收。
很不悦地瞄一眼过去,唤了莲稚进来:“侧妃已来了?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奴见您在同柳姑娘对弈,便叫她在偏殿候着了。”
柳妍玥略有不耐地挥了挥手。
示意叫她进来。
柳道筠见此,起身准备退下,道:“臣女便不打搅娘娘和侧妃了,臣女告退。”
柳妍玥拉住她,道:“见她又不妨碍你我叙旧,你难得来趟宫里,就当陪陪我了。”
“阿姐…”柳道筠顿住步子,终于还是轻声唤道,央求她道:“毕竟是太子侧妃,该有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我不喜欢她…道筠,宫里有个冷宫疯妃前些年刚死。当初她得宠时的嘴脸和侧妃一模一样,我要遇上她三个月,却也是见过她害死人的。”
“我入宫第四个月,她被人检举说和侍卫私通多年,那大公主是别人的种,皇帝赐死了侍卫,废了她去冷宫,那大公主那年才6岁,被废了送去了掖庭。后来被赶出宫了,好像和你那年出宫时间一样。”
“十年过去,我总觉得…苏娇娇,是当年的大公主。”
苏娇娇……
娇娇?
那年的那个疯妃子说的是她?
柳道筠轻吸一口凉气,她感到头皮发麻。
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被认错?
难道苏娇娇同自己长得很像?
“大公主被贬为妃。我当初也有过不忍,毕竟孩子无罪。将她唤到自己宫里做过一段时间。”
“只是后来皇上不让了。我只好把她送回掖庭,后来就是她被逐出宫了。”
“我不喜欢她母妃,就自然不会喜欢她苏娇娇。”
“我是心疼她,但她不可以耽误我的肆儿!”
“阿姐⋯?”柳道筠听到“肆儿”时,有点恍然,似乎想问点什么。
但不等她开口,一宫女上前道:“侧妃到。”
然后就见一娇弱女子,怯生生地走过来,行了个磕磕绊绊的礼:“妾,妾身,给侧娘请安。”
柳道筠微微眯眼,仔细看了看。
眉眼中确是有份相似,但比较土气,还有点小家子气,不过到底是平民窟来的,底子也算不错了。
不过要和柳道筠比的话就实在差得太远了。
柳妍玥也不看她,只拉着柳道筠的手,同柳道筠说话。
“道筠今年芳龄几何了?十六、七了吧?”
“是,臣女今年已有十六了。”柳道筠应道,看了眼苏娇娇,又听出柳妍玥话中有几分不想让她起来的意思,只好又给一个台阶下。
“苏侧妃不必跪着的,娘娘向来不摆架子,你若是行礼,反倒有些不恭了。”
“啊.….是,”苏娇娇闻言一愣,赶忙起身,生怕惹得柳妍玥不快。
柳妍玥冷哼一声,道:“是啊,本宫平时都不叫宫人们行礼的,浪费时间不说,本宫也是体谅你们,你却偏向本宫行礼,本宫没有喊‘平身’的习惯,让我们侧妃跪这么久,传出去不就成了本宫摆架子么?好一个苦肉计。”
“妾身没有这个意思…”苏娇娇急得快要哭,她根本没有这么想。
“你们这群奴才又是干什么吃的?看不见侧妃还跪着?也不知自提醒一下?”
柳妍玥将语锋一转,虽然是责怪,但也只是表面功夫而已。
她身侧的几个宫人也都心知肚明,假意认错。
她们都知道,只有苏娇娇一人,什么都不知道。
“早就听闻侧妃长相倾国倾城,如今一见,果是不假。”见气氛渐冷,柳道筠只好主动没话找话。
柳妍玥阴阳怪气地道:“倾国倾城?道筠此言差矣。”
“苏侧妃的容貌倒是好,但却不比官家女子,别说容貌了,就是气质也不如你身边的钟雪,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
她冷冷地睨了苏娇娇一眼,语气中满是嫌弃:“她?谁知道从哪个贫民窟出来的。”
柳妍玥几句嘲讽,又将气氛给冷了下来。
柳道筠可以看出,她绝对不是单纯因为太子才针对苏娇娇的,那个疯妃子占很大原因,甚至说不定,那疯妃子害死的最后一个人,同柳妍玥有很大关系。
“况且本宫可觉得,她这般的,还不及道筠你的十分之一。”
柳道筠起身:“臣女失言,望娘娘恕罪。”
柳妍玥扶住她,眼中满是温柔,但却总不像看她的,温声道:“本宫又没有怪你。”
柳妍玥冷眼扫了一下苏娇娇:“一副狐媚胚子才方惹得我家肆儿的几分怜爱,竟还敢妄想做正妃?”
“今天本宫话就放这儿了。除非本宫死了,否则你别想正了正妻之位!”
“娘娘别生气,太子殿下一时气盛才会如此。断不会长久的。娘娘不妨为太子指婚。好断了殿下的念想?”莲稚附言道。真不是她瞧不起苏娇娇。
只是身为太子。情爱必须置之身后。
不拉拢人心。从何去成大事?
她莲稚也是跟了柳妍玥大半辈子的。出身本也不低。有什么是看不懂的呢?
“如此甚好,三娘,你怎么看?你若是想,这太子妃给你如何?”柳妍玥进一步道。
“臣…臣女?”柳道筠有些心不在焉的想了想。
想到太子已经有侧妃和几个侍妾。
而她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到宫里那个小奴才至今下落不明。
又想到那小奴才说要娶她。
“道筠…可是有意中人了?”
“臣女还并无婚姻的想法。而且,臣女不愿多妻侍一夫,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此…甚是可惜。”柳妍玥只好作罢。
不过柳道筠所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让她想到了当初同她一起入宫的一位妃子。
只是可惜,只能是故友了。
柳妍玥不禁把柳道筠和她联想起来,她们两个人,太像了。
“阿烟.要是能活过那几个月,我就能护你无忧了…”
她想到这里,眸子沉了沉,压下了眼中潋艳的水色,不再说话。
整个殿内,只有苏娇娇一个人,格格不入。
她被完全排斥在外,不知所措。
明明当初入太子府前,他说了要娶自己为妻的,并且说终生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名没分跟了年半,却也只当了侧妃。
虽然这也没什么,侧妃也罢,至少只有她一个人。
她本来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能做妾。
可她做侧妃不过五、六天,太子就纳了三、四个小妾。他说是官员送的,他不能拒绝,不然就会失去支持。
她不懂什么前朝党羽,不懂得朝廷上的拉帮结派,腥风血雨,不懂人们的趋炎赴势,不懂为什么不爱那些女人却还要束缚她们的一生。
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讨好权势。
她只知道她爱的人是太子。
太子也说过爱她。
她只知道太子说过,你不用做什么,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全力给你。
同时她又很想知道,真的会有人可以做到,终生只爱一人,只娶一人吗?
柳道筠那时也并不知,这会是断送她自己性命的第一根稻草。
她的人生就像一盘棋,棋盘上,错一步,则步步错,最终至万劫不复。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是一场败棋这局棋本就是仓促而开的,开局匆匆,结局草草。
纵中间多惊鸿,也无力回天。
奈何她中间亦走错了一步,致使此局,愈演愈乱。
所谓落子无悔,既已落子,又何能有悔?
不过是——
棋局错乱局人,算尽机关失最初。
谁又会知不过数月,先帝崩逝,太子即位,她与他相会在一场皇室宴会。
谁也不知究竟为何,这位一向追求自由,渴望一生一双手的京城才女会在建昭元年入宫。
至此不过数年,宫中的柳贵妃疯了,全京城都传遍了,令人唏嘘。
建昭六年初,柳贵妃病死宫中,柳树死了。
又不如何来的传言,说丞相柳胤知心成疯,太后封闭永寿宫不见任何人,吃斋念佛。
至于唐鸿,醉心享乐,整日留在承乾宫,不理朝政,专宠苏嫔。
不多时,柳府多了一位小姐,叫柳钟雪。
才气不浅,性格孤僻清冷,颇有当初柳道筠的风格,赢得了京城不少官家少爷的喜欢。
虽然不及柳逍筠,但也在大家小姐中很少见了。
可惜她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
柳妍玥掌权时,据宫人说,她总会在闲暇时,把自己锁起来,透过窗户,能隐约瞧见她望着什么东西,什么也不干,就是看着。
有时候能听到里面有自言自语或低声啜泣的声音。
据说她宫里有一棵柳树,只是在建昭十年的时候,也死了。
尽管它已经枯了很久,柳妍玥始终没有要人挖走它。
“阿烟……你说为什么?”
“怎么我身边所有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至亲,挚爱,都不能得偿所愿,幸福终老呢?”
“为了柳家,我还不能死……阿烟,再过几年,我也可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了。”
“我会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