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二十八年1月上旬,大雪,掖庭。
今日雪很大,却并无风。
柳道筠出了永寿宫,步子轻快。
因为她有娘胎里带来的病,有风的天气她都不能出门。
在永寿宫闷了两天,终于能够出去,她还是很开心的。
她漫无目地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冷宫。
冷宫那一带只有两个士兵守门,而且破败得很。
门是半敞的,柳道筠能听见里面的疯闹痴笑,声音刺耳。
她有些好奇,探头想看看里面。
一个士兵凶巴巴地瞪过来,柳道筠不理睬他。
“喂,你是什么人?鬼鬼崇崇的想干什么?”
那士兵准备把柳道筠抓起来。
另一个士兵见她衣着虽素净,却是很贵的布料。
头上还钗了只宫妃的簪子,很眼熟。
他前段时间在永寿宫当差时见过贵妃戴的,想来是瑶贵妃的族妹。他迈步上前拉住那士兵。眼神交流了一下。
然后那士兵笑得谄媚,停住脚,讨好般问:“您是要进去探望哪个故人吗?”
“我?我没有故人在里面,我只是好奇,想看看。”
说着,柳道筠淡淡笑了下。
她才7岁,却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不过稚气未退,更多的是可爱。那一笑,差点把那个士兵的心萌化。
“冷宫也住有妃子吗?她们穿的好破,为什么?”
“里面都是有罪的妃子,破也是应该的。”一士兵回答。
“这样啊…知道啦!”柳道筠站在门口,将里面看了个遍。
里面有个疯妃子看见了她,两人目光相对,都有一愣。
那个疯妃子痴痴地对着她呆笑,嘴里叨叨着:“娇娇…我的娇娇来看我了…”
娇娇柳道筠愣了,她的乳名叫娇娇儿,难道她认识自己?
不过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们柳家,没有谁会在冷宫的。
“我走啦!
很抱歉刚刚影响到你们的工作,”柳道筠迈开腿,改了个道走。
柳道筠很快就走到了掖庭。
掖庭的散役大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柳道筠。
还是掖庭管事的李公公眼尖认出了她头上那支簪子,笑脸迎了上去。
“柳姑娘上掖庭来做什么?这儿的奴才不长眼,小心冲撞了柳姑娘,柳姑娘不妨去别处转转?皇宫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谢谢,我想我不会添麻烦的,我就看看,啊….您去忙吧,不用管我了。”柳道筠谢绝了他的好意。
李公公讪讪地道了声是,退下去干别的事了。
柳道筠以前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底层生活,她进了掖庭才知道了什么是底层。
柳道筠心中正想着,却见前方不远处像是喧闹,吸引了不少宫人围观。
带着好奇,她凑近了看,见到人群中央,是几个华服男孩在欺负一个瘦弱的男孩。
不消想,柳道筠就知道,八成是哪个皇子挑事来了。
被几个皇子围住踢打嘲骂的男孩跪坐在地上,浑身是伤,不严重,但很多。
“一定很疼吧。”柳道筠瞧见那男孩眼角闪烁的泪光,那男孩分明没有任何抵抗与求饶,却让柳道筠莫名感到心疼。
越过他脸上的灰尘、擦伤、他长得很俊俏。
柳道筠没见过这种落魄型帅哥,一时有些发愣。
“小贱种,你怎么不叫啊?你的贱民母亲不是很会勾引人很会叫吗?”为首的一位皇子踹了那男孩一脚。
那男孩被踹得措手不及防,随后抬头,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那个皇子,眼中充满了凌厉的愤恨,却始终未曾开口说任何话。
“二哥,他还敢瞪你?翻天了还!我帮你教训他!”一个年纪比为首要小的皇子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想划在那男孩脸上。
柳道筠终于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去,护住了那个男孩,一手打掉那位不知名皇子的匕首。
“动手就算了,你还用利器?小年纪倒恶毒得很啊!”柳道筠厉声道。
她极少会发脾气,但只要有情绪了,绝对会威慑到旁人。
那皇子踉跄了几步,跌坐到地上,呆愣住了。
他不知道柳道筠是谁,也根本没想过会把自己推开,毫无防备。
反应过来后,怒气冲冲爬起来,准备把柳道筠打一顿。
二皇子拦住了他,他注意到柳道筠腰间挂的玉佩,是相府的人,头上那支簪子也是宫妃才会有的。
他大抵猜到柳道筠的身份了,他还不能得罪丞相府的人。
“二哥?”
那较小的皇子还不知道,语气有些不满。
“你还想对我动手?这事本来就跟别人无关。”二皇子嗔骂道。
转头看向跪坐在地的男孩,几乎咬牙切齿道:“阿肆,咱们走着瞧!”
跪坐在地的男孩听到这个称呼,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眼中满是嫌恶,在几个人都看不见的时候,瞪了二皇子一眼。
两人半拉半扯地离开,跟着这两人一同来的几个也跟上走了,大抵是几个侯爷的爱子。
“谢谢。”阿肆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口说了人人刚刚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啊..啊?”柳道筠有些发懵,一是没想过他们就这么走了,二是没想过这个叫阿肆的会说话。
“你…不是哑巴?”
阿肆道:“当然不是。”
“你在责妃宫里?”阿肆似乎松了一口气。
“现在不在了。掖庭的人说过了三月就送我出宫。”
“为什么?”
柳道筠明显感觉到他刚放松的心情又紧绷了起来。
“我犯事了。”柳道筠信口胡诹,假装有些讪讪。
“你今天帮我出头,不怕以后他们找你麻烦?刚才的人,身份都不低。”
柳道筠逐渐理直气壮起来:“我不怕。你先担心担心你吧。受这么多伤。”
阿肆低声说道:“没事。以后会好的。”
他不是说假话,他马上就会被过继给贵妃了,他之前就偷听到过贵妃与皇上的谈话。
“不过刚刚那几个都是谁呢?”
柳道筠打算记下来回去说坏话弹劾他们家了。
“二皇子唐辰、三皇子唐言、南阴侯嫡子唐钦、靖安侯嫡子付邱。”
“哦…这样啊。呀!现在几时了?好像不早了,阿肆我明天还会来的,会给你带点药,我现在有事,先走了。”柳道筠边说边往掖庭外面走,留下阿肆在原地发愣。
“阿肆..…其实这样叫我,也不是不行。”他想着,耳边似乎还听得见她刚才的那声“阿肆”,唇角不自觉染上一抹笑。
“哎,有点可爱。”
他莫名的想,保护好她,一生,一辈子。
那就十年!
十年里一定要成为太子,然后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护她周全。
可是,她叫什么名字?
他忘了问!!!
算了,明天再问吧,至于自己的身份,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他怕她知道了就会和他生疏起来。
柳道筠走出掖庭,脑子里还记得那句“谢谢”。
她很想回相府后把他也带回去,那么多人欺负他,太过分了!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毕竟两个人身份悬殊,若是说了,以后都会对自己有距离感吧。
她身边这样的同龄人很多。她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捧得太高。
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和她平起平坐一起聊天的朋友而已。
以后再机会的话,再说吧。
后来的两个月,柳道筠天天来,两个人关系也越来越好了。
阿肆:“娇娇,今天我没活,你陪我去御花园逛逛吧。”
柳道筠歪了歪头,没直接回答他:“不怕遇到二皇子他们吗?”
阿肆道:“他们不喜欢去御花园的,娇娇,我听说冬日御花园园的雪景很好看的。”
柳道筠笑了,道:“好。”
“…………”
阿肆看到柳道筠神色有异,心里不禁一慌,语气也染上几分焦急:“娇娇,你要走了?”
他没得到回答,只是一味地追着她问:“娇娇……我们以后会再见面的吧?”
柳道筠却是偏过头,语气轻飘飘的,却莫名叫人感觉哀婉:“阿肆,如果你有机会离开宫里,你会来找我吗?”
阿肆急忙道,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一样: “会……娇娇,你等我好不好?以后,我娶你,好不好?”
柳道筠适才笑了: “好,那阿肆,如果…我是说,你会不会认错我呀?”
柳道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些许泪光,但十分坚定决绝。
他坚定地回答,斩钉截铁:“不会的娇娇,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不会认错你的。”
“好。那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嗯!”
娇娇,娇娇儿,苏娇娇,柳道筠。
错了,都错了。
对于柳道筠而言,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倘若当初直接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又或者同他约定好见面时间,而不是要他来找自己。说你是就不会是这样了呢?
记得那年掖庭中有棵柳树,总会引来喜鹊飞来飞去。
后来柳树死了,喜鹊来时扑了空,后来再也没来过。
兴许是也死了,兴许是移情别恋了,
谁知道呢?
谁又在乎呢?
这些又不重要,史书也不会铭刻。
史书上也许会写:明唐时的建昭帝荒淫无度,被丞相柳胤起兵造反,死于宫中。
至于柳道筠,大抵只会记上一句“建昭六年初,柳贵妃,病逝。”
在这绵长的历史之中,她究竟又算什么。
名动京城艳四方又如何?
疯痴病逝深宫尽。
终究也只是这样了。
至于唐鸿,这么多年,说他一点都不知道“娇娇”是谁,正常人都会觉得不可能。
可他到底知不知道。
似乎是,根本不知道。
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苏娇娇和柳道筠的那几分相似的眉眼。
他也不知道柳道筠的乳名叫娇娇儿。
他更不知道当年柳道筠入宫到出宫的时间和苏娇娇掖庭待着的时间一模一样。
他也绝不会知道,柳道筠当初随口编的谎话,竟真的和苏娇娇的履历一模一样,毫无出入。
当初苏娇娇在掖庭,名字也是“娇娇”。
那年柳胤逼宫至圣寝宫,柳钟雪才终于想起那封信,算是作为唐鸿临死前的礼物。
他看完后,一言不发。
一如当初两人初见时,被人围殴时的傲然,不过是傲然变成了呆滞。
最后大抵是疯了,拼命地冲出包围,因此挨了兵卫几刀。
但硬是带伤带血的一路跑到翊坤宫,苏娇娇拦也拦不住,就看他撞死在了翊坤宫里的那梅树上。
苏娇娇当场哀嚎一声,随即转身撞上士兵的刀尖上,也一同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
那苏娇娇呢?
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也许是宫中一与侍卫私通被废的妃子的女儿。
不知自己是个替代品,替代柳道筠享受了十年多的幸福。
夺走了别人的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从始至终,一无所有。
建昭六年的雪下了很久,很长,也很大。建昭七年却无雪。
柳胤夺权后,却是将一切都交于柳妍玥。
他自己辞官,将家业尽数交付给了柳妍玥。
他说,他答应了要和阿娇归隐的。
柳妍玥却知道,他不是要归隐了,他是要去陪她们了。
于是只是红着眼眶,握住了他的手。道了一句:“也好,她定然很想你。”
她作为太皇太后,辅佐新皇上位,改姓为柳,垂帘听政。
而他,于柳道筠之祭日,饮鸩酒自尽翊坤宫,去见了他一生最爱,最珍惜的两个女人。
“阿娇,我没保护好你,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玥玥做了执政者,天下也是柳家的了。”
“可是唯独少了你和娇娇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来陪你好不好?”
“我们一家人,团个圆好不好?”
翊坤宫废弃了很久,没有任何妃子再能入住。
柳妍玥不许任何人打理。于是翊坤宫破败不堪。
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是残缺破败。
同柳道筠一生又有何异?
细柳道愿庭院竹。
残庭败竹枯枝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