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的灯重新亮起来时,林书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她告诉自己。是冷的。
福尔马林的气味冲进鼻腔,混着血腥和焦臭,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解剖台。
那具无头尸体已经不在了。确切地说,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污迹,从解剖台上淌下来,在地板上洇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污迹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你的解剖台。”张明志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他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血来,脸色白得像纸。
林书华没理他。她走到解剖台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污迹。
凉的。不是室温的凉,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肉。
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福尔马林和血腥味,还有一种奇怪的气息——甜的,腻的,像放久了的脂粉,又像……
“像什么?”张明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林书华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他下巴。她后退一步,皱眉看着他:“你不是道士吗?你闻不出来?”
张明志摇摇头:“我们这行靠看,不靠闻。”他顿了顿,“但你说的这个味道,我知道。尸油,掺了东西的尸油。”
“什么东西?”
“说不准。”张明志走到解剖台前,盯着那滩污迹,“要看过了才知道。”
林书华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墙角的水池,拧开水龙头,拼命搓手。水是冰的,她搓到手背发红才停下。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额角有汗,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还有茫然。
她在巴黎学医五年,解剖过上百具尸体,从没见过今天这种事。
子弹打不穿的尸体。会攻击活人的尸体。被一张符纸劈成黑水的尸体。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她信奉的科学,在这一夜之间,碎成了齑粉。
“林小姐。”
张明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书华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张明志已经挪到了解剖台另一侧,正低头看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凝重,甚至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过来看。”
林书华走过去。
解剖台上,那滩污迹的正中央,有一块东西。
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烧焦的皮革。边缘卷曲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普通的纹路,是图案。
林书华俯下身,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符号。
圆形,中间有一个扭曲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符号的边缘有五个分叉,像五条蜿蜒的蛇,又像五道扭曲的闪电。整个符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什么?”她问。
张明志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副铜边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仔细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直起身,摘下眼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芒星。”他说,“但不是咱们这边的东西。”
“什么意思?”
张明志指了指符号的五个分叉:“你看这个,咱们道家的五芒星,五个角是直的,代表金木水火土。但这个,是弯的。”他又指了指符号中间那个扭曲的图案,“还有这个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梵文。”
林书华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她在巴黎的时候,见过一些东方来的古董,上面刻着类似的东西。那些古董的主人说,那是……
“日本的。”她脱口而出。
张明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东洋阴阳师的五芒星,他们管这个叫‘晴明桔梗印’。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传下来的,是他们这一行的标志。”
“你是说,这具尸体是日本人杀的?”
“不是杀的。”张明志蹲下身,用手指虚虚地指了指那个符号的边缘,“你看这里,这个符号是从里面往外长的,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烫上去的。”
林书华凑近看。果然,符号的边缘与周围的焦痕有明显的界限——不是外力施加的痕迹,而是从尸体内部“长”出来的,像胎记,像纹身,但比那更深,一直深入到肌肉纹理之中。
“这是咒印。”张明志站起身,声音低沉,“用邪术炼尸的人,会在尸体上种下这个。种下之后,这具尸体就变成了傀儡,听施术者的命令行事。”
林书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
傀儡。命令。攻击活人。
“你是说,刚才那具尸体……”她声音有些干涩,“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张明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门口。他蹲下身,捡起一样东西——是那具无头尸体手里攥着的生锈刺刀。刺刀躺在地上,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迹。
张明志把刺刀举到灯下看。
刀身不长,大概一尺出头,典型的日军制式刺刀。刀身上有锈,但刀刃还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最重要的是,刀柄上刻着三个字。
林书华走过去,念了出来:“第二十九……”
她顿住了。
第二十九联队。
那是驻扎在津门附近的日本华北驻屯军的一个联队。
“日本人。”她喃喃道。
张明志把刺刀放下,看向她:“林小姐,这具尸体,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书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张明志。
“今天下午四点,海河边上捞上来的。”
张明志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法医检验记录,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具无头尸体,穿着破烂的军装,躺在河边的淤泥里。
“捞上来的时候就这样,没有头。河边的人认了半天,认不出是谁。”林书华说,“我本来打算今晚做尸检,看能不能从尸体特征上找到线索。结果……”她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那滩污迹,“结果就是这样。”
张明志翻着检验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你写的是,死亡时间大概三天前?”
“对,根据尸斑和尸僵的程度判断的。”
“可这具尸体身上,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张明志指了指照片,“你看,皮肤完好,肌肉还有弹性。海河的水那么脏,泡三天,早该发胀发臭了。”
林书华沉默。这是她今天最大的疑惑,也是她决定连夜做尸检的原因。这具尸体太“新鲜”了,新鲜得不正常。
“还有这个。”她指了指照片上尸体的脖子,“你看断口。”
张明志凑近看。照片拍得很清晰,能清楚地看到脖腔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断的,但奇怪的是,断口边缘的皮肤和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收缩状态,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往里缩。
“这不是刀砍的,也不是锯的。”林书华说,“像是……像是自己断的。”
张明志抬起头,眼神复杂。
“林小姐,你在巴黎学的,是西医?”
“是。”
“那你应该知道,人死了之后,肌肉会僵硬,不会收缩。”
“我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林书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没法解释。科学解释不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窗外,雨还在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哗响。
张明志把照片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着暧昧的光。
“林小姐,”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信命吗?”
林书华愣了一下:“什么?”
“命。”张明志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事,躲不掉的。我本来只是受人之托,来看一具尸体,看完就走。但现在……”他指了指地上那滩污迹,“现在走不掉了。”
“谁托你来的?”
张明志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书华。
林书华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鬼市胡同法医房,无头尸一具,速往。事关国体,勿误。”
没有落款。
林书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着张明志:“谁写的?”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张明志没有回答。他从林书华手里拿回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怀里。
“林小姐,”他说,“今晚的事,你最好忘掉。明天一早,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张明志走向门口,捡起他那把油纸伞,“尸体已经没了,凶手的线索也没了。你一个法医,安安稳稳做你的尸检,别蹚这浑水。”
林书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一声。
张明志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先生,”林书华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你刚才救我一条命,我谢谢你。但什么叫‘不是我能管的’?这具尸体是在我的解剖台上变成一滩黑水的,那个什么咒印是我亲眼看见的,那把刺刀是我捡起来的。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明志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法医,”林书华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职责就是查出死者的死因。不管这死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都要查清楚。这是我对这具尸体,也是对我自己,最基本的交代。”
雨声淅沥。
张明志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林小姐,”他说,“你知道今晚这具尸体,是什么吗?”
“你不是说了吗,被邪术炼过的尸体。”
“那你知道,能用这种邪术的,是什么人吗?”
林书华没说话。
“东洋阴阳师。”张明志说,“而且是道行很深的那种。这种人,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井水不犯河水,这是这一行几百年的老规矩。”
“什么规矩?”
“阴阳师的邪术,只在他们自己人中间用。茅山的道术,也只管咱们自己的事。两边互不干涉。”张明志顿了顿,“可今晚这个,破了规矩。一个日本阴阳师,在津门的地界上用邪术炼尸,还把尸体扔到海河里。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这是……”
他没说下去。
林书华等了几秒,追问:“这是什么?”
张明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书华看不懂的东西。
“林小姐,”他说,“你听说过‘九菊一派’吗?”
林书华摇摇头。
“日本阴阳师里最邪的一支。”张明志说,“专门研究用死人做文章。他们有一种秘术,叫‘秽土转生’,能把死人的尸体炼成傀儡,供他们驱使。这具尸体身上的咒印,就是‘秽土转生’的标记。”
林书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那个阴阳师炼这具尸体,是为了……”
“为了当兵器用。”张明志接过她的话,“你想,一具子弹打不穿的尸体,力大无穷,不眠不休,只知道杀人的尸体。如果有十个、一百个这样的尸体冲进城里……”
他没有说下去。
林书华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张明志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小姐,”他回过头,“明天一早,我会去找几个朋友,打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如果真想帮忙,就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等我消息。”
林书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我怎么找你?”
张明志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张暗金色的符纸碎片,递给林书华。
“拿着这个。如果遇到麻烦,把它烧掉,我会有感应。”
林书华接过符纸碎片。碎片轻飘飘的,却有一种奇怪的温度,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张明志转身走进夜色,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书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甜的,腻的,像放久了的脂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碎片,又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那滩黑色的污迹。
明天一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停尸间,开始收拾今晚的残局。
而在法医房对面的一栋废弃阁楼里,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透过破损的窗棂,注视着这一切。他点燃一支烟,火光在他脸上明灭,照亮了嘴角那一抹诡异的笑容。
“茅山传人,留洋女法医。”他低声自语,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有意思。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日本租界。
“安倍君,你的礼物,他们收到了。”
烟头从窗口落下,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熄灭。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