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津门,雨下得有些邪性。
入了秋的雨丝像冰碴子,裹着海河特有的腥气,抽打在估衣街上。天刚擦黑,两旁的铺户就早早上了门板,只有张记“明华堂”的招牌还亮着昏黄的灯笼。
铺子里,张明华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算盘。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歪斜,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我说张先生,这雨越下越大,您这铺子还开不开门啊?”
说话的是个穿西装的胖子,缩在柜台边,手里死死攥着个公文包,额头上全是冷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急什么,”张明华吐出烟卷,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做生意讲究个缘法,人没到齐,这门就不能关。”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不是敲门,而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胖子吓得一哆嗦,公文包差点掉地上。
张明华眼神一凛,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身形未动,嘴里却低喝一声:“王凡,后门堵住,别让那东西跑了。”
“得嘞!哥你悠着点,这雨滑,别把咱这老店招牌给拆了!”
后院传来王凡吊儿郎当的回应,紧接着是一阵翻墙的动静。
张明华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前,“咔哒”一声拉开了门闩。
门外空荡荡,只有风雨如晦。但在那积水的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只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极小,只有半掌长,却拖着一条长长的、像是被拖拽过的痕迹,直直延伸向巷子深处。
“童子脚,怨气拖……”张明华眯起眼,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指尖在符纸上一抹,那符纸竟无火自燃,“看来今晚的‘大主顾’,来头不小啊。”
他转过头,对那目瞪口呆的胖子勾了勾嘴角:“想活命,就乖乖待在这儿,别出声,也别看。”
说完,张明华一步跨入雨幕。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原本昏黄的灯笼突然爆开一团灯花,惨白的光亮下,巷子里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扭曲的影子,朝着他扑去。
“装神弄鬼的东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张明华冷哼一声,手中燃烧的符纸猛地掷出,化作一道流火直射巷子深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雨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穿着红肚兜的“孩童”被火光逼了出来。那东西面目狰狞,哪有半点天真,眼眶里竟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去!”
张明华并指如剑,那流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张巨大的火网罩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在雨幕中响起:“张先生好大的火气,这孤魂野鬼也是可怜人,何苦赶尽杀绝?”
张明华眉头一皱,侧身避过飞来的几枚柳叶镖。那柳叶镖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精准地钉在火网边缘,竟将那火焰生生压了下去。
巷子拐角处,一把油纸伞缓缓撑开。
伞下站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面容清丽,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大病初愈。最让张明华心惊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此刻正倒映着那燃烧的鬼影,却无半分惧色。
“你是谁?”张明华手掐剑诀,警惕地盯着来人。
“我叫沈青青。”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我是来送张先生一份大礼的。”
说着,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泛黄的古卷,雨水落在上面,竟自动滑落,不留半点痕迹。
张明华瞳孔猛地收缩——那古卷上的纹路,赫然是他找了三年的《幽冥图》残卷!
“这东西,”沈青青将古卷抛向张明华,身形却向后退去,“烫手得很,张先生接好了。”
张明华一把接住古卷,入手冰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直冲脑门。再抬头时,那女子已隐入雨幕,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风中:
“赵雪的人,已经到了津门。”
“赵雪?”张明华心头一震,猛地看向那被压制的鬼物,只见那鬼物趁着刚才的间隙,竟已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地缝之中。
“哥!咋样了?抓着没?”王凡气喘吁吁地从后巷跑来,手里还提着把猎枪。
“跑了。”张明华收起古卷,望着沈青青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不过,好像来了个更麻烦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卷,又看了看那满地狼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世道,想安安稳稳做个‘半仙’,怎么就这么难呢?”
远处,一声凄厉的防空警报突然划破夜空,仿佛预示着某种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