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轻掠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细语。

楚诚逸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颗小小的星星上。路灯的光晕洒在他的脸庞，镜片后的眼睛宛如一潭深邃的湖水，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慌乱，也没有半点被质问的恼怒。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等待它把话说完。

星星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局促，往后缩了缩身子：“你……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不问。”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你不怕我告诉她？”

“不怕。”

星星瞪大了眼睛——如果那两团光能称作“瞪”的话：“为什么？”

楚诚逸缓缓弯下腰，靠近那颗星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脸贴近那团银色的光芒，近到能看清光芒中流动的细碎星尘。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轻若耳语，“初三那年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我，高二运动会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今晚挡酒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她会不会喝。”

星星眨了眨眼，似乎在等他说出转折的话语。

然而楚诚逸并没有说出“但是”，而是直起身，低头看着它，突然问道：“你是什么？”

星星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那团银色的光芒随着它的动作晃动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叫星烁。”它的声音比之前正经了许多，“来自你们人类所说的宇宙。我是观测者，负责记录这颗星球上某些特殊的瞬间。按理说，你们人类不应该能看见我，也不应该能听见我说话。”

它顿了顿，两只大眼睛里的光芒闪烁着，紧紧盯着楚诚逸的脸。

“但是你不一样。”它往前蹦了半步，“我感受不到你作为人类的信息。你的年龄、你的经历、你的情绪波动、你命运的轨迹——全是一片空白。我观测了三百多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我好奇，我想靠近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诚逸低头看着它，没有言语。

星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往后缩了缩：“然后……然后你就看见我了。这不科学。我的隐身场应该对全人类有效的。”

楚诚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所以你就蹲在路灯底下等我？”

“对啊。”星烁理直气壮地挺起肚子，“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出来了吗？”

“没有。”星烁的声音带着些许泄气，那团银色的光芒也暗淡了几分，“你站在这里，我看得见摸得着，可就是读不懂。像一团星云，像一团雾，像……像一本没有字的书。”

楚诚逸嘴角微微弯起，弧度很浅，却让星烁愣住了——它依旧读不懂他的情绪，但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似乎没那么冰冷。

“你笑什么？”它忍不住问道。

“笑你。”他的语气淡淡的，“三百多年的观测者，就为了这点好奇心，把自己暴露了。”

星烁不服气地蹦了一下：“我才不是暴露！是你本来就能看见我！这应该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楚诚逸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颗小小的、散发着银光的星星，看着它在路灯下气鼓鼓地蹦来蹦去，看着它那两团光做成的眼睛一眨一眨。

“喂。”星烁忽然停下动作，仰头看着他，“我已经报上名字和身份了。你们人类有句古话，叫礼尚往来吧？”

楚诚逸挑了挑眉。

星烁往前蹦了一步，语气理直气壮地说：“我告诉了你我是谁，你也该告诉我你是谁。你到底是不是人类？你从哪儿来？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你的信息为什么是一片空白？”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小炮弹般砸过来。

楚诚逸低下头，目光落在它身上。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楚诚逸又笑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浅笑，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真正微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就像冰层下面忽然有了流动的水。

星烁看得呆住了。它依然无法读懂他，但此刻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空白信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楚诚逸再次弯下腰，凑近那颗星星。他的脸离那团银色的光芒很近，近到星烁能看见自己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两团小小的、银色的光。

“你想知道我是谁？”他轻声问道。

星烁拼命点头，肚子上的光芒跟着一颤一颤的。

楚诚逸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路灯底下、仰着圆脸等待答案的小星星，嘴角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啊，”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笃定，“是个人就行了。”

星烁愣住了。

它好奇了许久，等待了三百多年来第一次遇到的神秘存在，等待那个能让它感知到空白的特殊生物——结果就等到这么一句“是个人就行了”？

“就……就这？”它不敢相信地往前蹦了两步，“你就告诉我这个？”

楚诚逸看着它那副震惊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夜风拂动他的衣角。

星烁围着他蹦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泄气地蹲回原地。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它嘟囔着，“我研究了三百多年的人类，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说你是人，可我感觉不到你的人味。你明明在笑，我感觉不到你的快乐。你明明在看她，我感觉不到你的心动。”

它抬起头，身体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着。

“你到底是什么？”

楚诚逸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停在星烁面前。那个动作很轻柔，像是发出邀请，又像是仅仅给它一个落脚的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感知到？”

星烁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你观测了三百多年，记录了多少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问。

“数不清了。”星烁回答。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明明很悲伤，却在笑？明明很快乐，却在哭？”

星烁想了想，点了点头：“很多。”

“那你是怎么记录的？以感知到的情绪为准，还是以表现出来的为准？”

星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诚逸轻轻收回手，重新插回裤兜里。他抬起头，望向对面那栋楼七楼的那扇窗——窗帘紧闭，灯已经熄灭许久。

“有些东西，藏得太深，连自己都感知不到。”他说，“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太深了。深到成了本能，成了呼吸，成了心跳的一部分。你怎么感知心跳？你只能感觉到它在跳，但你感知不到它为什么跳。”

星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窗。它知道那里面睡着谁，知道那个女孩此刻正握着手机，嘴角带着笑，在梦里不知遇见了什么好事。

它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并非没有情绪，也并非没有信息，只是那些东西太深了，深到融入了骨头里，融入了每一次呼吸里，融入了每一个看向那扇窗的夜晚里。深到它这个三百年的观测者都无法察觉。

“所以，”它慢慢地说，“你说的‘是个人就行了’，意思是……”

楚诚逸低头看着它，等着它说完。

星烁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意思是，你就是一个普通人类，只是普通得太深了？”

楚诚逸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星烁觉得自己好像说对了什么。

“回去吧。”他说，没有回应它的问题，“很晚了。”

星烁蹲在原地没动，仰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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