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在盗猎者手中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锥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团子胸口。

团子周身的冰甲蓝光急闪，一面晶莹的冰盾在蹄前瞬间凝结。“砰——咔嚓！”冰盾只阻了一瞬便轰然碎裂，冰渣四溅。剩余的力道狠狠撞在她胸口，小小的白色身体向后抛飞，重重摔在田垄上。

“咳……”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她看见自己精心照料的胡萝卜被压断，翠绿的缨子沾上了泥土和——她自己的、淡蓝色的血。

“太弱了。”盗猎者一步步走来，枯瘦的手指再次抬起，暗红光芒更盛，“乖乖束手就擒，少吃苦头。”

团子咬紧牙，蹄尖深深抠进泥土。她想再次凝聚力量，可胸口疼得厉害，灵力像漏气的皮囊，难以聚集。她望向那片被毁的田地——番茄架倒了，土豆苗被踩进泥里，红薯叶子焦黑一片。她和熊二半年的心血，那个充满阳光、泥土香和笑声的小小乐园，转眼成了废墟。

绝望，冰冷地漫上来。

暗红锥刺再次成型，瞄准了她。

山道上，熊二猛地停住脚步。

他怀里抱着竹筒，里面鱼汤还温着。可一股没来由的心悸狠狠攥住了他，像有谁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他回头，望向白熊山顶。

圣池方向，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起一小团不祥的暗蓝色云涡。一种极其陌生、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团子！

熊二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几乎想都没想，把竹筒往旁边的树杈上一塞，抓起倚在路边的鱼叉——那柄简陋的、树枝和石片绑成的鱼叉——转身用尽全力向山上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刮过皮肤留下血痕，他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团子有危险！

暗红锥刺破空而来。

团子闭上了眼睛，蹄尖最后一点微弱的蓝光，不是对准敌人，而是下意识地、徒劳地护住了身边一株还没完全被毁的小番茄苗。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团子睁开眼。

一个棕色的、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的背影，挡在了她和那道死亡光束之间。

是熊二。

他双手握着那柄鱼叉，叉柄横在胸前，石片做的叉尖对准前方。刚才那一击，打在了石片上，石片已然开裂，巨大的冲力让熊二向后滑了半步，脚爪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深沟。他双臂剧烈颤抖，嘴角渗出一丝血，可一步都没退。

“熊二……”团子失声叫道。

熊二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是团子从未听过的、压抑着怒火的低沉：“躲到我身后去。”

然后他转回头，死死盯住那个盗猎者，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像被激怒的幼兽，凶悍而固执：“你……不准碰她。”

盗猎者似乎愣了一下，兜帽下的暗红光芒闪烁，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闯入的、不起眼的小东西。“又来一个送死的？”他嗤笑，手指随意一弹，又是一道暗红光束射出，比刚才更粗，更快。

熊二不会魔法，不懂闪避的精妙。他只有一柄破鱼叉，和一股不要命的蛮劲。他大吼一声，不闪不避，竟然双手握叉，朝着那道射向团子的光束，狠狠劈了过去！

“咔——嘣！”

石片彻底碎裂，木杆从中折断。熊二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沾满泥泞和断掉的作物茎叶。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半截断杆。

“熊二！”团子想冲过去。

盗猎者却没再给他们机会。他似乎失去了耐心，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熊二上空，枯瘦的手直接抓向熊二的后颈。“先解决你这碍事的小畜生！”

“不准你动他——！！！”

团子的尖叫声几乎变调。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冲垮了胸口的剧痛，淹没了力量的匮乏。她头顶的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不是一道，而是以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炸开！

“咔嚓嚓嚓——！”

圣池边，田垄周围，整个洼地的地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光滑而坚硬的冰！极寒的气息弥漫，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盗猎者脚下一滑，动作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熊二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他丢掉断杆，赤手空拳，却像头小牛犊一样，闷头狠狠撞在盗猎者腰间！

盗猎者被撞得一个趔趄，在冰面上滑出几步。

“团子！”熊二喊道，声音嘶哑却清晰。

团子瞬间明白了。她忍痛跃起，踏在光滑的冰面上——奇妙的是，这冰面对她而言毫无阻碍，反而让她的动作轻盈加速，如同在镜面上滑行。她冲向熊二，在掠过他身边的瞬间，熊二伸手一搭，借力跃起，稳稳落在了团子的背上。

一熊一鹿，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晶莹的冰面上合为一体。

熊二伏低身体，紧紧抓着团子颈侧的毛发，另一只手重新捡起了那根断掉的鱼叉杆，尖锐的断口对准前方。团子四蹄在冰面上轻巧而迅疾地蹬踏，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围绕着盗猎者开始疾驰、变向、回旋。

冰面限制了盗猎者的移动，他每次想凝聚攻击，目标都已从原地闪开。而那两道身影却越跑越快，如同冰蓝色的旋风。

“就是现在！”熊二在团子耳边喊。

团子会意，猛然一个急转，朝着盗猎者侧后方冲去，同时，她头顶的角蓝光一闪。

盗猎者脚下的冰面突然向上凸起、变形，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脚，并迅速向上冻结。

“什么？！”盗猎者一惊，低头看去。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熊二骑着团子，从侧面悍然冲至！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凝聚了所有愤怒、担忧和守护意志的一记直刺！

那半截尖锐的木杆，狠狠扎进了盗猎者腰间的皮甲缝隙！

“呃啊！”盗猎者发出一声痛吼，暗红色的光芒剧烈波动。他反手一击，将熊二和团子一起扫飞出去。

但这一击已经乱了章法，力量大减。熊二抱着团子在冰面上滑出老远，虽然摔得七荤八素，却都立刻爬了起来，紧紧靠在一起，警惕地盯着敌人。

盗猎者踉跄着，想拔掉腰间的木杆，却发现被刺中的地方，一股奇异的、冰冷的灵力正顺着伤口蔓延，让他动作僵硬。脚下是滑不留手的冰，眼前是两个配合默契、眼神凶狠的小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幼年山神，更低估了这突然冒出来的、不要命的小熊。在这片被冰封的、对他不利的战场上，继续缠斗下去……

暗红的光芒在他眼中明灭不定。终于，他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猛地跺脚震碎腿上的冰凌，身体向后急退，同时伸手在怀中一掏，似乎想取出什么东西。

然而，他腰间的伤口蓝光一闪，动作再次一僵。掏出的东西没能拿稳，从他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冰面上，向前滚去，正好停在田垄的废墟边缘。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物体，表面布满复杂晦涩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黯淡的、不断明灭的暗蓝色晶体。

盗猎者狠狠瞪了熊二和团子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头也不回地冲进圣池，消失在那个尚未完全闭合的、幽暗的漩涡深处。

漩涡剧烈波动了几下，缓缓收缩，最终消失在池心。池水恢复了碧绿，暗蓝色的不祥气息也消散了。只有被冰封的地面和一片狼藉的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寂静。

然后，冰面开始“咔嚓咔嚓”地碎裂、融化。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熊二和团子还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喘着粗气，警惕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可怕的敌人真的离开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熊二腿一软，差点坐倒。团子赶紧用身体撑住他。

“你……你怎么样？”团子转过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熊二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她看到熊二嘴角的血，手臂上的擦伤，还有那身狼狈的泥泞。

熊二却先看向她，爪子颤抖着，轻轻拂去她嘴角那抹淡蓝色的血迹，又摸了摸她身上被击中的地方，那里皮毛凌乱，肯定很疼。“疼不疼？”他问，声音沙哑。

团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为身上的疼，是为他不要命地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你傻不傻……他那么厉害……”

“俺不能让他伤你。”熊二说，语气很简单，却重得像山。他这才看向那片被彻底毁掉的田地，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满是心疼和自责。“地……我们的地……”

团子也看向那片废墟。那些他们一起播种、浇水、看着一点点长大的绿意，现在东倒西歪，埋在碎冰和泥土里。她心里也像被挖空了一块。

但比起这个，熊二还活着，他们还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蹭了蹭熊二的脸，轻声说：“地没了，我们再种。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回来了。”

熊二怔了怔，低头看着团子含泪却带着笑的蓝眼睛，心里那股后怕和愤怒，慢慢被一种酸涩的温暖取代。他伸出爪子，很轻很轻地，抱了抱团子。

“嗯，再种。”他哑声说。

劫后余生的两个孩子，在初春温暖的夕阳下，在废墟边紧紧依偎。风吹过，带来融冰的凉意，也带来彼此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熊二才注意到田垄边那个闪着微光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松开团子，走过去，小心地捡起那个金属物体。入手冰凉，纹路复杂，那颗暗蓝色的晶体偶尔微弱地闪一下，像濒死的心脏。

团子也凑过来看，眉头微蹙。她从这东西上，感受到了和那个盗猎者同源的、令人不适的冰冷气息，但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更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空间被强行撕开又缝合后留下的、紊乱的涟漪。

“是那个人掉下来的。”团子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困惑，“好像……和那个突然出现的‘门’有关。”

熊二握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又看了看恢复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圣池。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平静的日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或许还未真正合拢。

他把这个奇怪的金属块紧紧握在爪心，另一只爪子，轻轻握住了团子的蹄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废墟和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八章（下）：田垄边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