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池边的这片田,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开出来的。
那时候熊二正嚼着团子给的最后一颗浆果,含糊不清地说:“要是能一直有吃的就好了。”团子蹲在池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忽然说:“那……我们自己种呢?”
于是就有了这片田。
地方选在圣池东边,那里有片缓坡,向阳,土壤被池水的湿气润得黑黝黝的。熊二用爪子和捡来的石片刨地,团子用念力挪开大块的石头。他们花了三天,开出一小片整齐的垄,每一条垄都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这得归功于团子,她看不得歪歪扭扭的东西。
种子是团子从山里找来的。她认得每一种植物,知道哪里的野葱最香,哪里的胡萝卜最甜。她把这些植物的种子小心收集起来,用宽大的树叶包好,藏在圣池边的岩石缝里,等春天来了,就撒进土里。
现在,半年过去了。
那片曾经光秃秃的垄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生机勃勃的东西。最外边是一排大葱,细长的叶子直挺挺地立着,风吹过时“沙沙”地响。往里是胡萝卜,翠绿的缨子蓬蓬松松的,拨开叶子往下看,能看见土里露出一小截橙红色的根。土豆的叶子矮墩墩的,开着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小番茄的藤蔓搭在团子用细树枝做的架子上,挂着一串串青的、红的果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最里边是红薯,心形的叶子密密地铺了一地,底下藏着胖乎乎的块茎。
这一切,都归功于圣池。
团子告诉熊二,圣池的水不只是温的,还有一种特别的力量。用它浇灌的植物长得快,长得好,而且不容易生病。池子里的鱼也是,在圣池里,它们的生命会延长,但终究会老去。所以吃快要老死的鱼,不算作孽,而是轮回——鱼的生命化作养分,滋养这片山,来年又会有新的鱼出生。
“就像春天谢了的花,秋天会结成果子。”团子当时很认真地说。
熊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记住了:要吃,就吃那些游得慢的、鳞片开始黯淡的鱼。
今天中午,太阳正好。
熊二和团子并排蹲在田垄边,爪子(和蹄子)上都沾着新鲜的泥土。熊二手里抓着两根刚拔出来的胡萝卜,橙红橙红的,还挂着湿土,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团子用念力摘了一小捧小番茄,红彤彤的果子在她蹄边悬成一串,像一串会飞的宝石。
“这条鱼。”团子指着池边一条游得很慢的银鱼。那鱼的鳞片不像别的鱼那样闪闪发亮,而是有点发灰,摆尾巴的力气也小了很多。
熊二点点头,小心地把它捧起来。鱼在他掌心里轻轻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安静地躺着,仿佛知道自己的使命。
他们在池边生了堆小小的火——现在熊二生火可熟练了,三下两下就能让干草燃起来。团子用念力控制着陶罐悬在火上,熊二往罐里打水,洗胡萝卜,切土豆块,摘葱叶子。小番茄对半切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籽和汁水。
鱼被小心地放进罐里,和胡萝卜、土豆、葱段一起,在咕嘟咕嘟的沸水里沉浮。小番茄最后放,一进去,奶白色的汤就染上了一点淡淡的橙红。
香味飘出来,是土地、池水、阳光和生命混合的味道,厚实,温暖,让人安心。
“好了。”团子撤去念力,陶罐稳稳落在火边的石头上。
熊二用两片宽大的树叶折成碗,盛了满满两碗。汤是乳白色的,浮着点点油花,胡萝卜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小番茄的酸让整锅汤变得清爽。鱼已经炖得骨肉分离,白嫩的肉一碰就散。
他们并排坐在田垄边,就着初夏的风,小口小口地喝汤。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池水在身后哗哗地响,田里的作物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好吃。”熊二含糊地说,嘴角沾着一点汤渍。
“嗯。”团子点头,眼睛弯弯的。
他们没说什么话,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熊二会指着某根特别肥的胡萝卜说“这根是俺种的”,团子就会指着那株结得最多的番茄说“这株是我照看的”。然后相视一笑,继续喝汤。
半年的时光,让很多事成了习惯。比如熊二知道团子喝汤前要先吹三下,哪怕汤已经不烫了。比如团子知道熊二吃胡萝卜喜欢啃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比如他们总是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蹄子碰着爪子。
有些东西在悄悄生长,像土里的种子,像藤上的番茄,静默的,却一天一个样。只是他们一个五岁半,一个五岁四个月,还不懂得给那种东西起名字。
吃完一碗,熊二又盛了一碗,小心地装进带来的竹筒里——那是熊大前几天做的,说方便带汤。
“给熊大的?”团子问。
“嗯。”熊二把竹筒盖好,用细藤蔓系紧,“就说……是俺在山上找到了野生的胡萝卜和土豆,在溪边捡到了快死的鱼。”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团子不问熊二怎么跟熊大解释,熊二也从不说破。秘密是条细细的线,连着山上的圣池和山下的树洞,两头都小心地拽着,怕它断,也怕它太显眼。
团子点点头,用蹄子碰了碰竹筒:“路上小心。”
“知道啦。”熊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俺后天再来。土豆该收了,红薯也差不多了。”
“我等你。”
总是这句。每次都说,每次听,心里都会软一下。
熊二拎着竹筒往山下走,走到洼地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团子还站在田垄边,小小的白色身影在一片绿意里格外醒目。她举起蹄子挥了挥,熊二也挥了挥爪子。
然后转身,下山。竹筒在腰间晃荡,里面是温热的汤,是土地的馈赠,是团子的心意,是他要带回家的、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太阳西斜,圣池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团子收拾了陶罐和树叶碗,在池边洗净。火堆的余烬还红着,她捧了捧池水浇上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很快就散了。
她走到田垄边,仔细检查每一株作物。有片番茄叶子上发现了几只小虫子,她用念力轻轻捏起来,放到远处的草丛里——这也是熊二教的,说虫子也是生命,赶走就好,不要杀。大葱该培土了,胡萝卜缨子太密,得疏一疏……
她做得很认真,很仔细。这是她和熊二的田,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土,都连着他们的爪印和蹄印,都浸着他们半年的时光。
就在她蹲下身,准备给一株红薯培土时,身后的圣池,水面忽然荡开了一圈不寻常的涟漪。
不是鱼游过的涟漪。那涟漪很大,很急,从池心扩散开来,撞到岸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池水的颜色也变了——原本是碧绿的,现在从深处透出一种幽幽的、不祥的暗蓝色。
团子站起身,转过头,蹄子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是山神,能感觉到这片山林每一次细微的灵力波动。而现在,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正从圣池最深处——那个连她都很少探及的、深不见底的地方——涌上来。
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心,暗蓝色的光越来越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冰冷的眼睛。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田垄边的作物叶子开始打卷,原本温暖湿润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地落在青苔上。
团子向后退了一步,头顶的角泛起微弱的、防御性的冰蓝光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危险。
漩涡中心,暗蓝色的光猛然炸开。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扩散开来,池水被掀起一道水墙,又轰然落下。水雾弥漫中,一个身影从池心缓缓升起。
那是个“人”——至少有人形。高大,穿着某种暗沉、破旧的皮质衣物,背上背着一把形状怪异的、像弓又像枪的武器。他的脸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最让团子心脏骤停的,是他的眼睛——从阴影里透出两点暗红色的光,像黑夜里的炭火,没有温度,只有贪婪和毁灭。
他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每一步,脚下的池水就凝结成一小片薄冰。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暗红目光扫过圣池,扫过田垄,最后,钉在团子身上。
那目光像有实体,冰冷,粘腻,带着令人作呕的探究和渴望。团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怕冷,是怕那种目光。
“山神……”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传闻是真的……白熊山,真有山神。”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上池岸。青苔在他脚下瞬间枯萎,变成一摊焦黑。
“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团子头顶晶莹的角上,暗红色的光骤然炽亮,“还是幼年期……太好了……抓回去……能卖大价钱……”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手指枯瘦,指甲尖长,泛着金属的冷光。
“跟我走,小东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哄骗般的温柔,“或者,我打断你的腿,再带你走。”
团子又向后退,蹄子陷进松软的田垄泥土里。她看着那片她和熊二花了半年时间开垦、照料、如今绿意盎然的田地,看着那株她刚刚想为之培土的红薯,看着陶罐,看着火堆的余烬,看着熊二每次来时坐的那块石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来自未知深处的身影。
小小的白色山神,在巨大的、冰冷的阴影前,挺直了背,抬起了头。
冰蓝色的光芒,第一次,不是为了温暖和治愈,而是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锐利的冰甲。
池水还在荡漾,倒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两个对峙的、悬殊的身影。
风从山谷那头吹来,穿过田垄,吹得番茄叶子哗啦啦响,也吹散了那句低语般、却让空气冻结的宣言:
“抓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