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主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凌霜寒已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疾退。
但青铜门内涌出的灰黑雾气更快。
雾气如活物般扭曲缠绕,眨眼封锁了岔道两端。雾气中,无数细小的眼睛睁开,冰冷、混乱、疯狂的注视如实质的潮水涌来,冲击着凌霜寒的神识。
凌霜寒闷哼一声,霜华剑出鞘,冰魄之力在身周凝成冰晶屏障,将那充满恶意的注视隔绝在外。
青铜门无声滑开。
帝主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金长袍,但此刻长袍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与灰黑雾气交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那双纯黑的眸子落在凌霜寒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打量器物般的漠然。
“天枢宗的冰魄道体。”帝主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潜入到此地的人族。不错。”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正好,本皇那具‘钥匙’还缺一份冰魄本源,以平衡月华。你,很合适。”
话音未落,他抬手虚抓。
灰黑雾气骤然凝结成一只方圆十丈的巨爪,当头抓下!
巨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魂石崩碎,连石壁都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凌霜寒瞳孔骤缩。
这一抓,已远超守玄境巅峰,触及混元门槛!
不可硬接。
他身形急退,同时霜华剑在身前划出圆弧。
“冰环·绝域!”
冰蓝光环扩散,所过之处,灰黑雾气与血色符文被短暂冻结。但仅仅一息,冻结处便传来“咔嚓”碎裂声——帝主的修为差距太大,冰魄之力难以完全禁锢。
借着这一息喘息,凌霜寒已退至岔道拐角。
他毫不犹豫,捏碎袖中一枚冰魄符。
符箓炸裂,化作漫天冰晶,每一粒冰晶都折射出刺目的寒光,瞬间充斥整个岔道。这是天枢宗秘制的“眩光符”,无杀伤力,但可干扰神识与视线。
帝主眉头微皱,灰黑雾气一卷,冰晶尽数消融。
但凌霜寒的身影,已消失在岔道深处。
“有意思。”帝主并未追击,纯黑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冰魄道体,天枢宗真传,还有月华体那孩子的气息……看来,计划比预想的,更有趣了。”
他转身,看向青铜门内冰棺的方向。
“无妨,”他低声自语,声音中透着扭曲的狂热,“待月圆之夜,一切都将终结。而你们……都将成为‘主’降临的祭品。”
炼魂塔深处,墨轩的石室。
凌霜寒踉跄冲入,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强行催动冰魄之力施展“绝域”,又动用眩光符,虽成功脱身,但经脉被帝主的威压震伤,气血翻腾。
“你怎么了?”墨轩立刻上前,扶他坐下,掌心魔气探入他经脉,脸色骤变,“你遇到帝主了?!”
凌霜寒调息片刻,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地下三层,有冰棺,棺中是月无痕的血亲。”
墨轩瞳孔一缩:“你看到了?”
“银发紫眸,十五六岁模样,胸口有月牙玉佩。”凌霜寒冷声道,“帝主称其为‘钥匙’,欲以其月华本源,接引外域邪物降临。”
墨轩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是月无痕的胞弟,月无尘。”
凌霜寒猛然看向他。
“三百年前,星月湖混沌裂隙爆发时,无痕与无尘都在湖边。”墨轩声音艰涩,“无痕被我娘以月华印记护住,侥幸逃生。但无尘……被裂隙吞噬。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凌霜寒握紧拳头,“他被帝主,或者说被那外域邪物,掳走了。”
“是。”墨轩闭了闭眼,“帝主以混沌之力维持他的肉身不腐,又以秘法抽离他的魂魄,只留一具空壳。他想在月圆之夜,以无尘的月华体为引,接引那邪物降临,再以无痕的完整月华体为‘容器’,让邪物彻底夺舍。”
凌霜寒眼中杀意暴涨。
“他敢。”
墨轩按住他肩膀:“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帝主既已发现你潜入,定会加强戒备。我们必须改变计划。”
凌霜寒强迫自己冷静:“师父们明日酉时抵达,原定子时行动,需提前。”
“不行。”墨轩摇头,“帝主既已知晓有人潜入,定会怀疑塔内有内应。我若此时提议提前行动,必被怀疑。且融魂炉开启需在月圆之夜的子时,这是天时,无法更改。”
他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是让无痕暂避。帝主既已盯上他的月华体,定会设法擒他。在师父们抵达前,绝不能让无痕靠近噬魂镇。”
凌霜寒立刻取出同心坠,注入神识。
但坠子毫无反应。
“塔内禁制隔绝了传讯。”墨轩道,“我派人去通知他。”
“我去。”凌霜寒起身。
“不行。”墨轩拦住他,“帝主既已见过你,此刻塔外定有天罗地网。你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便杀出去。”凌霜寒声音冷冽。
墨轩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担忧,忽然笑了。
“凌霜寒,我有点明白,无痕为什么等了你三百年了。”
他转身,走到血池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池面勾画符文。
“我以秘法送你出塔,但只能维持三息。三息内,你必须遁出百里,否则会被帝主察觉。”墨轩脸色苍白,显然这秘法消耗极大。
血池沸腾,池中血水凝聚成一道血色门户。
“走。”墨轩低喝。
凌霜寒不再犹豫,一步踏入。
血光一闪,身影消失。
墨轩踉跄后退,扶住石壁才站稳。他抹去唇角血迹,看向血色门户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无痕,这次……别再让他等你了。”
黑石镇,酒馆二楼。
月无痕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同心坠传来的剧烈灼痛,虽只一瞬便消失,但那一瞬的心悸,让他几乎窒息。
霜寒出事了。
他毫不犹豫,推开窗户便要跃出。
“月公子,不可!”独眼老者急声阻拦,“此刻噬魂镇方向魔气冲天,定有变故。你此时前去,凶多吉少!”
“他在那里。”月无痕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必须去。”
老者还要再劝,窗外夜空中,那轮血月骤然光芒大盛!
暗红色的月光如血瀑倾泻,笼罩整个魔界边境。月光所及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连空气中弥漫的魔煞都开始沸腾、异变。
更可怕的是,月光中传来低语。
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混乱、疯狂、充满恶意。低语钻入耳中,修为稍低的修士瞬间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开始攻击身边一切活物。
“外域侵蚀……”老者骇然,“那邪物在强行降临!”
月无痕仰头,看着那轮血月。
不,那不是月。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正缓缓睁开的、属于“窥视者之主”的眼睛。
而他体内的月华本源,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沸腾、共鸣,仿佛在呼应那只眼睛的召唤。
“钥匙……”月无痕喃喃。
他明白了。
那只眼睛,在找他。
以他体内的月华本源为坐标,锁定他的位置。
“走!”月无痕一把抓住老者,从窗口跃出,向镇外疾驰。
几乎同时,一道暗红月光如利剑般落下,精准轰在酒馆二楼。
“轰——!”
整座酒馆化作废墟。
月光余波扩散,方圆百丈建筑尽数崩塌,无数来不及逃出的魔修、人族、妖族,在月光中惨叫着化作脓血。
月无痕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痛色,但脚步未停。
他不能停。
一旦被那只眼睛锁定,不仅他会死,整个黑石镇,甚至整个魔界边境,都将成为邪物降临的祭坛。
“月公子,去北边的‘堕魔谷’!”老者急声道,“那里是上古战场遗址,有残留的封印阵法,或可暂时隔绝月光!”
月无痕颔首,方向一转,向北疾驰。
身后,暗红月光如影随形。
所过之处,大地龟裂,生灵涂炭。
而那只眼睛,正缓缓转动,瞳孔深处倒映出月无痕逃遁的身影,流露出贪婪与渴望。
百里外,堕魔谷。
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裂谷,谷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魔煞与怨气。传闻上古时期,曾有数位混元圣人在此与域外天魔决战,最终同归于尽,残留的圣威与魔气交织,形成这片混乱之地。
月无痕与老者冲入谷中,立刻感应到那股混杂着圣洁与邪恶的混乱气息。
暗红月光在谷外徘徊,似在忌惮谷中残留的圣威,不敢轻易侵入。
“暂时安全了。”老者松了口气,看向月无痕,却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月公子,你……”
“我体内的月华本源,在被那只眼睛牵引。”月无痕盘膝坐下,全力运转月华心法,压制沸腾的本源,“它想以我为坐标,彻底降临。”
老者神色凝重:“必须尽快离开魔界。返回仙界,有玄天宫大阵庇护,或可隔绝牵引。”
月无痕摇头:“来不及了。而且……霜寒还在噬魂镇。”
他取出同心坠,坠子依旧滚烫,但已稳定下来,显示凌霜寒暂时无生命危险。
“凌公子吉人天相,定能脱险。”老者安慰道,“当务之急是保住你自己。你若落入那邪物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月无痕何尝不知。
但他放不下凌霜寒。
那个人刚与他相认,刚许下承诺,他不能让他独自面对危险。
“再等等。”月无痕闭目调息,“若天明前他仍未传讯,我便去寻他。”
老者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守在谷口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谷外,暗红月光越来越盛,那只眼睛已完全睁开,冰冷的注视如实质的刀刃,切割着谷口残留的圣威屏障。
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月无痕体内的月华本源,沸腾得越来越剧烈。
他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但意识仍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
“来吧……成为吾之容器……”
“月华体……完美的钥匙……”
“与吾融为一体……见证永恒……”
不。
月无痕咬牙,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滴落。
他不能屈服。
他还要等霜寒。
还要……履行那个三百年的约定。
“无痕!”
一声熟悉的、焦急的呼唤,穿透层层低语,传入耳中。
月无痕猛地睁眼。
谷口,一道冰蓝流光冲破暗红月光,疾射而至。
凌霜寒落在谷中,身上月白长袍染血,脸色苍白,但那双冰蓝眼眸在看到月无痕的瞬间,亮得惊人。
“霜寒……”月无痕想笑,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凌霜寒一步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我来了。”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别怕。”
月无痕靠在他肩头,体内的沸腾奇迹般平复下来。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什么邪祟,什么低语,都不再可怕。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轻声问。
“同心坠。”凌霜寒松开他,擦去他脸上泪痕,“还有……它。”
他指向天空。
月无痕抬头,愣住。
谷外,那轮血月依旧高悬。
但月光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缕冰蓝。
冰蓝与暗红交织、纠缠、互相侵蚀。
那是凌霜寒的冰魄本源,他以燃烧本源为代价,强行侵入月光,暂时干扰了那只眼睛的锁定。
“你疯了!”月无痕抓住他手腕,感应到他体内紊乱的气息与燃烧的本源,眼眶又红了,“这样你会……”
“我没事。”凌霜寒打断他,握紧他的手,“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帝主已发现我潜入,此刻定在全力搜捕。且那邪物已开始降临,此地不宜久留。”
“去哪里?”老者问。
凌霜寒看向噬魂镇方向,眼中寒芒闪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冷声道,“回噬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