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镇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
凌霜寒借着墨轩给的令牌,轻易混入城内。令牌中蕴含的月华气息与魔煞完美交融,守城魔卫只当他是某位魔将的亲信,匆匆查验便放行。
他未直接前往炼魂塔,而是先潜入镇东一处废弃宅院。
院中枯井已被填埋,但井壁某块松动青砖后,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冰玉盒。这是天枢宗在魔界边境的隐秘联络点之一,盒中除了一枚可短距离传讯的“冰魄符”,还有三张“敛息符”与一枚“破禁珠”。
凌霜寒取出冰魄符,注入神识。
符箓亮起微光,浮现一行小字:【天衡城地脉异动已确认,指挥部三日后抵达。务必坚守,勿轻举妄动。】
三日后。
与墨轩所说的时间吻合。
凌霜寒捏碎符箓,换上敛息符,又将破禁珠收入袖中,这才朝炼魂塔方向潜行。
越靠近塔,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血腥、怨气与混沌的恶臭便越浓烈。街道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细微的哭泣与呻吟传出,随即被巡逻魔卫的呵斥声打断。
炼魂塔高三十丈,塔身暗红,表面浮雕着扭曲痛苦的人脸。塔顶那颗搏动的心脏此刻正喷薄出浓郁的血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魂魄虚影。
塔前广场上,数十名魔修正将一批批被铁链锁住的人族、妖族、甚至低阶魔修押送至塔门。那些人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唯有少数还在挣扎哭喊,但很快便被魔修用附魔鞭抽得皮开肉绽,拖入塔中。
凌霜寒隐在暗处,冰蓝眼眸寒意森然。
他看见塔门开启的刹那,塔内景象——
那是地狱。
无数人被吊在半空,血肉被魔火炙烤,魂魄被血色符文抽取,哀嚎声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而塔中央,一座十丈高的血池正沸腾翻滚,池中沉浮着数百颗拳头大小的混沌核心,每一颗都在贪婪吞噬着被炼化的魂魄。
“加快速度!”一名魔将站在塔门前厉喝,“三日后子时前,必须凑齐三百颗!帝主有令,延误者,魂飞魄散!”
魔修们动作更快,鞭挞更狠。
凌霜寒握紧霜华剑,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动。
此刻出手,救不了这些人,只会打草惊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杀意,绕向塔后。
墨轩给的令牌在塔后一处暗门前亮起微光,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魂石,光芒映照出阶梯上干涸的血迹。
凌霜寒敛息潜行,阶梯螺旋向下,深入地下至少百丈。
越往下,血腥气越重,怨魂的哀嚎也越清晰。那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钻入识海,试图侵蚀心神。
凌霜寒运转冰魄心法,心如冰镜,万邪不侵。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黑石门。
门上有禁制,与塔外血魂禁同源,但更精妙复杂。凌霜寒取出破禁珠,正欲破禁,门却从内打开了。
墨轩站在门后,暗红眼眸看着他:“来得比我想的快。”
凌霜寒踏入,门在身后合拢。
这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刻满血色符文,中央是一座三丈方圆的血池,池中悬浮着十余颗正在成型的混沌核心。但与塔中血池不同,这里的核心表面隐约缠绕着一缕极淡的月华光泽。
“这是我负责的炼制室。”墨轩走到血池边,指尖轻点池面,池中血水翻滚,浮现出一幅由血丝勾勒的塔内结构图。
“炼魂塔共九层,地上六层,地下三层。”他指尖在图上移动,“地上六层是炼制区,你们在塔外看到的血池在一层,那里炼制的是普通核心。越往上,炼制的核心品质越高。第六层有三颗‘王级核心’,是给帝主用的。”
“地下三层呢?”
“地下一层是核心储存区,目前已存有两百七十颗普通核心,三十颗精品核心。地下二层是‘魂源池’,关押着尚未被炼化的魂魄,约有三万人。地下三层……”
墨轩顿了顿,暗红眼眸中闪过一丝忌惮:“是帝主的修炼室,也是与那外域邪物沟通的地方。那里有直接通往天衡城地脉的传送阵。”
凌霜寒眸光一凝:“传送阵可逆向使用?”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至少三颗王级核心作为能源,且必须有帝主或那邪物的印记才能启动。”墨轩看向他,“你想从那里直接去天衡城?”
“若能在传送启动前摧毁阵法,或可切断帝庭与外域的联系。”凌霜寒冷声道。
墨轩摇头:“很难。传送阵有‘万魔守护阵’保护,除非有圣人修为,否则无法强行破坏。而且帝主此刻就在三层,你现在去等于送死。”
凌霜寒沉默片刻,问:“你之前说,三日后子时帝主会亲自护送核心前往天衡城,届时塔内防御最弱?”
“是。”墨轩指向结构图第三层,“那一层的‘融魂炉’是关键。三百颗核心需在融魂炉中融合为一,再经帝主亲自炼化,方能成为污染地脉的‘混沌之心’。融合过程需一个时辰,期间帝主不能离开融魂炉,塔内大阵也会全力运转保护炉体,其他区域的防御会降至最低。”
“一个时辰。”凌霜寒沉吟,“足够摧毁魂源池,释放被困魂魄,并毁掉储存的核心。”
墨轩点头:“但必须在融合开始后的半个时辰内动手。太早,帝主可中断融合出手;太晚,核心已成,即便毁掉储存区也于事无补。”
凌霜寒记下,又问:“月无痕那边,你可有安排?”
“我已派人传讯,他会带着联合指挥部的人在子时前抵达城外。”墨轩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晶石递给他,“这是‘血魂令’,可暂时操控塔内部分禁制。子时一刻,我会关闭地上六层的血魂禁,你们的人可直入地下。但记住,只有一刻钟时间,之后禁制会自行恢复。”
凌霜寒接过晶石,入手温热,隐有魂力波动。
“为什么帮我们?”他忽然问。
墨轩转身看着血池,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三百年前,星月湖封印时,我娘为了护我,魂飞魄散。她临死前说,让我好好活着,等一个人来带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等了三百年。等到的不只是无痕,还有他带来的你。凌霜寒,你也许不记得了,但当年在湖边,你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凌霜寒看着他。
墨轩回身,暗红眼眸在幽绿魂光映照下,竟有些湿润。
“你说,‘魔界的人也有娘亲,也会痛。’”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知道吗?这句话,我记了三百年。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把我当‘杂种’,不把我当‘魔孽’,而是当一个人。”
凌霜寒心头微震。
他确实不记得了。那些童年记忆破碎模糊,唯有与月无痕相关的片段在墨轩的魔气刺激下复苏。
“所以,”墨轩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娘,帮那些跟我一样,生来就被打上‘魔孽’烙印,却从未做过恶事的人。”
他看向凌霜寒,眼神恳切而决绝:“凌霜寒,答应我。如果此战能胜,如果六界能迎来太平……请给魔界一个机会。给那些不想为恶,却别无选择的魔,一条生路。”
凌霜寒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墨轩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他说,然后指向石室一角,“那里有密道,可直通地下二层魂源池附近。你现在可以去确认情况,但切记,莫要惊动守卫。”
凌霜寒颔首,走向密道入口。
“凌霜寒。”墨轩在身后唤他。
他回身。
“对无痕好一点。”墨轩轻声道,“他等了你三百年,找了你三百年。别辜负他。”
凌霜寒沉默一瞬,郑重道:“我会。”
说罢,踏入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墙壁渗出暗红血水。凌霜寒敛息前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微光。
他停在出口,向外望去。
眼前景象,令他呼吸骤停。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穴,高不见顶,广不见边。洞穴中央是一座直径超过百丈的黑色水池,池水粘稠如血,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痛苦的面孔。
而池中,密密麻麻,漂浮着数不清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几个背生双翼的翼族。他们大多昏迷,少数醒着的也目光呆滞,显然已被抽走部分魂魄。
池边,数十名身着黑袍的魂修正手持骨杖,口中念诵晦涩咒文。随着咒文,池中魂魄被一缕缕抽出,化作淡蓝色光流,汇入洞穴顶部的血色符文网络,再被输送到上层炼制室。
这就是魂源池。
三万生魂,尽在此处。
凌霜寒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洞穴各处。
东侧有十二名魔卫把守,修为皆在元婴期以上。西侧是通往地下三层的阶梯,阶梯口站着两名气息阴森的魔将,赫然是守玄境初期。北侧与南侧各有一座传送阵,此刻正不断将新抓来的生灵传送至此,投入池中。
而洞穴穹顶,那血色符文网络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暗红晶石——那是魂源池的“控制核心”,也是整个炼魂塔大阵的枢纽之一。
只要毁掉它,魂源池便无法继续抽取魂魄,上层炼制也会中断。
但同样的,一旦动手,整个炼魂塔的守卫都会惊动。
凌霜寒将地形、守卫分布、阵法节点一一记下,悄然后退。
他回到墨轩的石室时,墨轩正在血池边打坐调息。
“看清了?”墨轩睁眼。
凌霜寒点头:“控制核心在穹顶,但有两名守玄境魔将看守,强攻不易。”
“那两人是帝主的亲信,修炼‘噬魂魔功’,擅长合击之术。”墨轩沉吟道,“子时一刻禁制关闭时,我会设法引开其中一人。另一人……需你们自己解决。”
“足够了。”凌霜寒道。
墨轩又交代了些细节,包括塔内几处隐秘陷阱与应急撤离路线。
末了,他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塔内所有守卫的巡逻路线与换防时间。你与无痕商议后,可制定更周详的计划。”
凌霜寒接过,正欲离开,墨轩却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事。”墨轩神色有些犹豫,“关于无痕……”
凌霜寒停步。
“他体内的月华本源,与那外域邪物有某种感应。”墨轩沉声道,“我怀疑,当年星月湖的混沌裂隙爆发,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盯上了他的体质。”
凌霜寒眸光骤冷:“说清楚。”
“具体我也不知,只是在一次帝主与那邪物沟通时,隐约听到‘月华体’、‘钥匙’、‘门’之类的词。”墨轩蹙眉,“那邪物似乎需要月华体,才能完全降临此界。而无痕……是月家万年来,唯一完整觉醒月华体的人。”
凌霜寒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断魂渊时,那“窥视者”投影对月无痕异常的杀意。当时只当是月华之力克制混沌,现在想来,或许不止如此。
“我会护好他。”凌霜寒声音冷冽如冰。
墨轩点头:“小心帝主。他对无痕……似乎也有特殊兴趣。”
凌霜寒握紧霜华剑,眼中杀意凛然。
“他敢动无痕,我便让他魂飞魄散。”
说罢,转身踏入密道,消失不见。
墨轩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愿你们……都能平安。”
黑石镇,酒馆二楼。
月无痕站在窗前,望着噬魂镇方向隐约的血色光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上的同心坠。
坠子微热,显示凌霜寒此刻无碍。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墨轩派来的人已带回情报,联合指挥部的人最快要两日后才能抵达。而天衡城那边,万三千传来急讯——地脉异动加剧,已有三处灵泉枯竭,城中开始出现低阶修士入魔的迹象。
时间,不多了。
“月公子。”门外传来独眼老者的声音。
月无痕开门,老者递上一枚玉简:“刚收到的,来自天枢宗。”
月无痕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是天衍子的传讯:【霜寒已入塔,情况已知。指挥部将提前于明日酉时抵达,由老夫与玄机带队。你二人务必坚持至那时,切记,保全自身为要。】
明日酉时。
比原定早了一日,但距离子时,仍有五个时辰。
月无痕回复确认,又向万三千传讯告知最新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回窗前。
夜色渐深,魔界的天空那轮永远朦胧的血月,此刻竟格外明亮。
月无痕抬手,掌心月华流转,与天边血月隐隐共鸣。
他忽然想起幼时,爹爹星曜说过的话。
“无痕,月华体是恩赐,也是诅咒。它能让你触及太阴本源,却也让你成为某些存在的目标。若有一日,你感应到月华异常共鸣……记住,那或许不是机缘,而是陷阱。”
当时他不解,如今却隐隐明白了。
这轮血月,有问题。
他闭目凝神,月华之力如丝如缕探向天际。
下一瞬,他猛地睁眼,脸色煞白。
那不是月。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无比、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无尽混沌的……
“外域之眼。”
月无痕喃喃出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而就在这时,耳垂同心坠,骤然滚烫!
凌霜寒有危险!
噬魂镇,地下三层。
凌霜寒在确认魂源池情况后,本欲按原路返回墨轩石室。
但经过一处岔道时,他忽然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月华之气。
很淡,淡到几乎消散,却纯净得惊人。
是月无痕的本源气息。
凌霜寒脚步一顿,转向岔道。
岔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满扭曲符文,那些符文在幽绿魂光映照下,竟隐隐组成一只眼睛的形状。
与断魂渊那“窥视者”投影的眼睛,一模一样。
凌霜寒心中一沉。
他敛息靠近,青铜门并未完全关闭,留有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门内景象——
那是一间宽敞的殿堂,殿堂中央是一座十丈方圆的血池,池中不是血水,而是粘稠的、不断翻滚的灰黑色液体。液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的灵魂面孔,每一次翻滚,都有面孔被吞噬、同化。
而血池上方,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着暗金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额生双角,双眼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瞳孔。他周身魔煞翻涌,修为深不可测——正是魔渊帝庭之主,终末魔皇。
帝主双手虚托,掌心各自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晶石。晶石表面缠绕着灰黑色气流,气流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眼睛在开合。
他在炼制混沌核心。
而且是最顶级的“王级核心”。
凌霜寒屏息凝神,目光扫过殿堂。
殿堂四角各有一座白骨祭坛,祭坛上燃着幽绿魂火。东侧祭坛旁,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面朦胧,倒映出的却不是殿堂景象,而是一片扭曲的、布满眼睛的混沌虚空。
西侧墙壁上,嵌着一排铁笼。笼中关押着十余人,有老有少,皆是人族修士。他们大多昏迷,唯有最角落的铁笼中,一名白发老者还清醒着,正死死盯着帝主,眼中满是仇恨。
而让凌霜寒心跳骤停的是——
殿堂北侧,有一座三丈高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具冰棺。
冰棺透明,棺中躺着一名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银发紫眸,面容精致如画,双目紧闭,似在沉睡。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胸口佩戴着一枚月牙形玉佩,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月华之光。
那月华气息,与月无痕同源。
不,不是同源。
那就是月无痕的气息。
凌霜寒瞳孔骤缩。
那是……月无痕的肉身?!
不,不对。
凌霜寒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冰棺中的少年虽然与月无痕容貌有七分相似,但更稚嫩,眉眼间也少了月无痕那种温润中带着狡黠的神韵。且那月华气息虽纯,却太过沉寂,不似活人。
是月无痕的血亲?
还是……
凌霜寒忽然想起墨轩的话。
“那邪物似乎需要月华体,才能完全降临此界。”
他看向那面铜镜。
镜中混沌虚空翻涌,无数眼睛转动,最终汇聚成一道模糊的、难以名状的轮廓。那轮廓伸出无数触手,试图探出镜面,却被镜面一层薄薄的血色光膜阻挡。
而冰棺中少年胸口的月牙玉佩,正与那血色光膜共鸣。
凌霜寒明白了。
这少年,是“钥匙”。
是那外域邪物降临所需的“容器”或“媒介”。
而月无痕,因为拥有完整的月华体,或许是更完美的“钥匙”。
帝主炼制混沌核心,不只是为了污染地脉,更是为了在月圆之夜,以月华体为引,接引那邪物完全降临。
必须毁掉冰棺。
凌霜寒握紧霜华剑,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出手毫无胜算。
帝主是终末魔皇巅峰,距离万劫魔源只差一线。即便他与月无痕联手,也未必能胜,遑论此地是帝主老巢,大阵重重。
他必须等。
等明日酉时,师父们抵达。
等子时一刻,塔内禁制关闭。
但冰棺中的少年……
凌霜寒目光落在少年胸口的月牙玉佩上。
那玉佩的样式,与月无痕常佩戴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是月家信物。
这少年,果然是月无痕的血亲。
凌霜寒咬牙,悄然后退。
他必须尽快联系月无痕,告知此事。
但就在他退至岔道口时,身后青铜门内,帝主忽然睁眼。
那双纯黑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门外。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沙哑阴冷的声音,如毒蛇般钻入耳中。
凌霜寒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