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魔界的夜晚降临。
与白日那灰蒙蒙的天色不同,入夜后的魔界天空会泛起一种诡异的暗紫色,星月被厚重的魔煞云层遮蔽,唯有几缕混沌裂隙逸散出的幽绿光芒,偶尔划破长夜。
黑石镇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酒馆二楼,凌霜寒推开房门时,月无痕已等在廊下。
他换了身更贴合的玄色夜行衣,长发束成高马尾,暗紫斗篷换作同色短披风,腰间挂着月影剑,整个人干净利落,唯有那双在暗夜中流转银辉的眼眸,依旧温润。
“凌道友,时辰到了。”月无痕轻声道。
凌霜寒颔首,两人悄无声息跃出窗外,融入夜色。
魔界边境的地形崎岖荒凉,遍布嶙峋黑石与冒着毒烟的沼泽。凌霜寒与月无痕皆非首次跨界,对此早有准备。月无痕在前引路,身法如鬼魅,每一步都精准避开可能暴露行踪的陷阱与暗哨;凌霜寒紧随其后,冰魄之力收敛到极致,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百里路程,对两位高阶修士而言不过半个时辰。
噬魂镇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月无痕抬手示意停下。
两人伏在一处黑石嶙峋的山脊后方,向下望去。
噬魂镇比黑石镇更大,也更阴森。
镇子被一道高耸的黑石城墙环绕,城墙上每隔百丈便有一座哨塔,塔顶燃着幽绿的魂火,火光中隐约可见巡逻魔卫的身影。镇内建筑密集,大多呈暗红色,像是用血与泥混合砌成。最引人注目的是镇中央那座高达三十丈的巨塔——塔身遍布扭曲浮雕,塔顶悬浮着一颗不断搏动的巨大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喷薄出浓郁的混沌气息。
“那是‘炼魂塔’。”月无痕传音道,声音带着冷意,“魔渊帝庭炼制混沌魔兵的核心所在。”
凌霜寒眸光冰寒。
他已感应到,那座塔周围汇聚着极其浓烈的怨气与死气,隐约还能听见凄厉的哀嚎,似有无数魂魄在其中受尽折磨。
“外围有禁制。”月无痕指尖凝出一缕月华,向前探去。
月华在虚空中触及无形屏障,激起一圈圈暗红色涟漪。涟漪扩散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虫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血魂禁,以生魂为基,元婴期以下修士触之即死。”月无痕收回手,眉头微蹙,“破禁不难,但会惊动布阵者。”
凌霜寒沉吟片刻,指向城墙东南角:“那里,禁制有缺口。”
月无痕顺着他所指看去。
果然,东南角哨塔下方的禁制光芒明显黯淡,且那片区域的巡逻频率也较低——每隔三十息才有一队魔卫经过。
“是阵眼薄弱处,还是……”月无痕眯起眼,“陷阱?”
“一试便知。”凌霜寒言简意赅。
两人悄无声息绕向东南角。
临近城墙百丈时,月无痕忽然拉住凌霜寒衣袖,传音道:“等等。”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轻划,月华之力渗入泥土。片刻后,他脸色微变:“地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震动!
“吼——!”
数条布满吸盘的暗红触手破土而出,张牙舞爪扑向二人!
这些触手比断魂渊那根更粗壮,表面睁着无数只猩红眼珠,每一只眼珠都在转动,锁定猎物。
“是‘地缚魔’!”月无痕疾退,月影剑出鞘,剑光如月华倾泻,斩向最近的一根触手。
凌霜寒动作更快。
霜华剑甚至未完全出鞘,只拔出一寸,凛冽寒气已席卷而出。触手尚未近身,便被冰霜覆盖,动作骤缓。
“破。”
一字吐出,冰封触手寸寸碎裂。
但地下的东西显然不止于此。更多触手涌出,与此同时,城墙哨塔上的魂火骤然大盛,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敌袭——!!!”
“暴露了。”月无痕斩断两根触手,看向凌霜寒,“强闯还是撤?”
凌霜寒望向炼魂塔方向。
塔顶那颗心脏搏动得更剧烈了,喷出的混沌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那气息中,他感应到了熟悉的波动——与断魂渊裂隙同源的、属于外域邪物的气息。
“闯。”他冷声道。
月无痕笑了:“好。”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暴起!
凌霜寒霜华剑完全出鞘,冰蓝剑光如长虹贯日,所过之处触手尽碎。月无痕紧随其后,月影剑幻化千重月影,每一道月影都精准斩向一只猩红眼珠。
眨眼间,两人已冲破触手包围,逼近城墙。
哨塔上,数名魔卫弯弓搭箭,箭矢缠绕着幽绿魂火,破空射来!
月无痕不闪不避,左手结印,月华在身前凝成光盾。
“叮叮叮——”
箭矢撞上光盾,纷纷弹开。
凌霜寒则直接跃上城墙,霜华剑横扫,冰环扩散,最近的三名魔卫瞬间冻成冰雕,随即炸裂。
“人族的杂碎!”一声怒吼自城内传来。
三道黑影自炼魂塔方向疾射而至,落在城墙上,拦在二人前方。
那是三名魔将。
为首者身高九尺,生着四臂,每只手臂都握着一柄漆黑战斧,周身魔煞翻涌,修为赫然相当于守玄境中期。左侧魔将瘦削如竹竿,手持一根白骨法杖,杖顶嵌着一颗仍滴血的头骨。右侧魔将则是个妖媚女子,衣着暴露,指尖缠绕着粉色雾气,眼中流转着摄魂魔光。
“哟,还是个俊俏的仙君呢~”妖媚魔将舔了舔红唇,目光在月无痕脸上流连,“抓回去献给帝主,定是大功一件。”
四臂魔将狞笑:“另一个归我,这冷冰冰的样子,拆了骨头当摆设正合适。”
瘦削魔将则法杖一顿,阴森道:“别废话,速战速决,炼魂塔正值关键时期,不容打扰。”
三人同时出手!
四臂魔将四斧齐挥,斧影如山,封锁凌霜寒所有退路。瘦削魔将法杖高举,口中念诵晦涩咒文,地面涌出无数白骨手臂,抓向二人脚踝。妖媚魔将则张口吐出一团粉色雾气,雾气幻化成数十个赤裸妖女,扭动着扑向月无痕,发出靡靡之音。
凌霜寒眸光一冷。
霜华剑竖于身前,剑身冰蓝光华骤然内敛,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冰环。
“霜界·凝。”
冰环扩散。
所过之处,斧影凝固,白骨手臂冻结,粉色雾气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三名魔将脸色微变。
但凌霜寒的目标并非他们。
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瘦削魔将身后,霜华剑直刺其后心!
“小心!”四臂魔将怒吼,四斧回援。
月无痕却比他更快。
月影剑不知何时已拦在四斧之前,剑光如月华倾泻,竟将四道斧影同时架住。
“你的对手,是我。”月无痕轻笑,暗紫眼眸中银辉流转。
四臂魔将暴怒,四斧狂舞,魔煞冲天。
月无痕却不与他硬拼,身法如鬼魅,在斧影中穿梭,月影剑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四臂魔将怒吼连连,却伤不到他分毫。
妖媚魔将见状,指尖粉色雾气更浓,化作一条条毒蛇缠向月无痕。
月无痕瞥她一眼,左手并指如剑,虚空一划。
“月华·净世。”
清冷月华扫过,粉色毒蛇如遇骄阳,纷纷溃散。妖媚魔将闷哼一声,唇角溢血——那雾气与她心神相连,被破反噬不轻。
而另一边,凌霜寒与瘦削魔将的战斗已近尾声。
瘦削魔将白骨法杖挥舞,召唤出三个高达三丈的白骨巨人,但凌霜寒只出了三剑。
第一剑,斩碎第一个白骨巨人的头颅。
第二剑,洞穿第二个白骨巨人的心脏。
第三剑,霜华剑刺入瘦削魔将咽喉,冰魄之力爆发,将其连同最后一个白骨巨人,一同冻成冰雕。
“老三!”四臂魔将目眦欲裂。
妖媚魔将也慌了,转身欲逃。
月无痕岂会让她走脱。
月影剑脱手飞出,如月华流星,瞬间洞穿她后心。妖媚魔将惨叫一声,化作一团粉色烟雾,烟雾中一道元神仓皇逃窜。
凌霜寒抬手,一道冰魄剑气追去,将元神绞碎。
转眼间,三魔将两死一伤。
四臂魔将狂吼,四臂齐挥,战斧燃起黑色魔焰,不顾一切扑向月无痕。
月无痕正要迎击,脸色却忽然一白。
白日里强行动用精血秘法的后遗症,此刻在激战中爆发——经脉传来针刺般的痛楚,灵力运转骤然滞涩。
他身形微晃,月影剑慢了半拍。
四臂魔将抓住机会,一斧劈落!
“铛——!”
霜华剑横空架住战斧。
凌霜寒不知何时已挡在月无痕身前,硬接下这一斧。巨力传来,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却寸步不退。
“凌道友!”月无痕急道。
“退后。”凌霜寒声音冰冷,盯着四臂魔将,冰蓝色眼眸中杀意翻涌。
四臂魔将狞笑:“强弩之末,也敢逞英雄?”
他四斧齐出,魔焰滔天。
凌霜寒不退反进,霜华剑上冰蓝光华暴涨,竟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那是他强行催动冰魄本源。
“伤他者,”凌霜寒一字一顿,声音寒彻骨髓,“死。”
霜华剑斩落。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极致的冰寒。
四臂魔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洞。
洞的边缘,覆盖着晶莹冰霜。冰霜正迅速蔓延,冻结他的血肉、骨骼、乃至魔核。
“不……可能……”他艰难吐字。
话音未落,整个人炸裂成漫天冰晶。
凌霜寒收剑,身形晃了晃。
月无痕立刻扶住他:“你动用本源了?”
凌霜寒抹去唇角血迹:“无碍。”
月无痕却不由分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金纹丹药,塞进他口中:“这是月家秘制的‘月华回天丹’,快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药力迅速抚平经脉创伤,补充损耗的冰魄本源。
凌霜寒脸色好转些许,看向月无痕:“你的伤……”
“我没事。”月无痕打断他,暗紫眼眸中满是担忧与自责,“若不是我……”
“与你无关。”凌霜寒冷声道,“先离开这里。”
城中警报已响彻云霄,更多魔卫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炼魂塔方向,更传来数道强大的气息,至少有三个不弱于四臂魔将的存在正在苏醒。
两人不再犹豫,跃下城墙,向城外疾驰。
身后,魔焰冲天,怒吼如雷。
逃出百里,确认无人追来后,两人才在一处隐蔽山洞停下。
月无痕第一时间检查凌霜寒伤势。
冰魄本源损耗三成,经脉有轻微撕裂,但无大碍。月华回天丹药效极佳,修养几日便可恢复。
“下次不许再这样。”月无痕难得严肃,“动用本源是搏命之举,稍有不慎便会伤及道基。”
凌霜寒盘膝调息,闻言抬眸看他:“你当时情况危急。”
月无痕一怔。
山洞内光线昏暗,唯有洞口透进的幽绿微光。凌霜寒冰蓝色的眸子在暗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毫不掩饰的……在意。
月无痕心头微软,语气放缓:“我有保命手段,即便挨那一斧,也死不了。”
“我知道。”凌霜寒淡淡道,“但我不想你受伤。”
月无痕指尖微颤。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凌霜寒,你这个人……真是矛盾。”
明明冷得像冰,说出来的话,却烫得人心头发颤。
凌霜寒别开视线,继续调息。
月无痕也不再多言,在他对面坐下,服了颗丹药,也开始恢复灵力。
洞内寂静,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后,凌霜寒睁开眼,伤势已稳定。
月无痕也刚好收功,脸色红润许多。
“噬魂镇的情况,比预想更糟。”凌霜寒冷声道,“那炼魂塔,不止炼制混沌魔兵。”
月无痕神色凝重:“我感应到了外域气息,与断魂渊裂隙同源。魔渊帝庭恐怕……在与外域邪物合作。”
这猜测令人不寒而栗。
魔界激进派本就主张“混沌为刃,吞噬诸界”,若再与外域邪物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上报。”月无痕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注入神识。
玉简亮起,却迟迟无法连接。
“禁制干扰。”凌霜寒感应到周遭空间有细微的扭曲波动,“魔界边境的通讯,被屏蔽了。”
月无痕尝试数次,均告失败,只得收起玉简:“只能先回黑石镇,再想办法。”
两人起身,正要离开山洞——
洞口光线骤然一暗。
一道修长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衫,墨发披散,面容苍白俊美,唯有一双眼睛是诡异的暗红色。他斜倚着洞壁,姿态慵懒,周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凌霜寒与月无痕瞬间戒备。
这人何时出现的?他们竟毫无察觉!
“二位,”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魔界特有的阴冷腔调,“在我的地盘上闹出这么大动静,杀了我的三个魔将,还想就这么走了?”
月无痕眸光一凝:“你是……魔渊帝庭的人?”
“帝庭第七魔将,墨夜。”那人微笑,暗红眼眸扫过二人,“当然,这是我现在的身份。在此之前,我还有个名字——”
他看向月无痕,笑容加深:“月无痕,三百年不见,不认得我了?”
月无痕瞳孔骤缩!
凌霜寒也猛地看向月无痕。
月无痕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震惊与难以置信上:“你是……墨轩?!”
墨夜,或者说墨轩,轻笑点头:“难为你还记得我。”
他走上前,无视凌霜寒戒备的目光,停在月无痕身前一步之外:“当年星月湖一别,你说会来找我。结果我等了三百年,等来的却是你带着旁人,闯我的地盘,杀我的人。”
月无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凌霜寒握紧霜华剑,指尖发白。
星月湖。
又是星月湖。
墨轩转向凌霜寒,暗红眼眸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这位……就是凌霜寒吧?月无痕挂在嘴边三百年的‘霜寒哥哥’?”
他语气玩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惜啊,”墨轩慢悠悠道,“你的霜寒哥哥,似乎不记得你了呢。”
月无痕猛地看向凌霜寒。
凌霜寒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洞内死寂。
墨轩欣赏着两人复杂的表情,笑容愈发愉悦:“真是有趣。一个忘了,一个假装忘了。你们说,这三百年的等待,到底算什么?”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漆黑魔气。
“不如,我来帮你们回忆回忆?”
魔气如蛇,袭向凌霜寒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