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了个旋,发出细碎又冷清的声响。杨博文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视线落在楼下空无一人的路口,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一半。
距离左奇函离开,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后,阳光亮得刺眼,却照不进杨博文彼时漫不经心的心底。左奇函站在他的课桌旁,背着收拾好的双肩包,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小挂件,还是杨博文去年生日随手送给他的,此刻随着他微微颤抖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围的同学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学,喧闹的人声里,左奇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压抑:“博文,我要转学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杨博文当时正低头刷着数学题,笔尖顿了一下,只当他是又在闹小脾气,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任性与敷衍:“左奇函,你烦不烦,每次都拿这个开玩笑,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看见左奇函瞬间惨白的脸,没看见他眼底蓄满的泪水,没看见他攥着转学证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青,更没看见,那个向来爱笑爱闹、总是围着他转的少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红了眼眶,咬着唇,把千万句不舍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博文都有些不耐烦,才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只是这一次,指尖不再是温热的,而是带着刺骨的凉,动作也轻得像在告别。
“以后没人给你温牛奶了,你记得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写题,胃不好就别吃凉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往后几十年的叮嘱,都在这一瞬间说完。
杨博文依旧没抬头,只是不耐烦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
左奇函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有无奈,还有一丝杨博文当时从未读懂的绝望。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走出了走廊,走出了杨博文的青春,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杨博文收拾书包时,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角,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往常这个时候,左奇函总会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就像他的温柔,不多不少,刚刚好包裹住杨博文的所有小脾气。
他愣了愣,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却还是嘴硬地想着,不过是走了而已,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
课桌角的牛奶再也没有出现过。
走廊里再也没有那个笑着冲他跑过来,喊他“博文”的身影。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再也没有人默默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刺眼的阳光,给他递上矿泉水。
晚自习时,再也没有人悄悄给他塞小零食,在他犯困的时候轻轻戳他的胳膊,在他写不出题的时候耐心地给他讲解。
杨博文开始慌了。
他翻遍了整个教室,找到了左奇函落下的一本笔记本,封面是他最喜欢的蓝色,上面画着两个小小的卡通人物,一个拽拽的,一个乖乖的,是他们俩。
笔记本里,记满了错题,记满了课堂笔记,记满了大大小小的日常,而每一页的角落,都悄悄写着一个名字——杨博文。
“今天博文又没吃早饭,我给他带了面包,他嘴硬说不饿,还是吃完了。”
“今天降温了,博文穿得好少,我把外套给他了,他耳朵红了,好可爱。”
“今天博文生气了,因为我跟别人多说了几句话,他吃醋的样子,我好喜欢。”
“我要走了,舍不得博文,可是没办法,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哭,更怕他不在乎。”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凌乱,被泪水晕开了大片墨迹,只能看清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博文,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如果可以,我不想走。”
杨博文捏着笔记本,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烦人的唠叨,是藏不住的关心;那些他以为的多余的陪伴,是明目张胆的偏爱;那些他随意挥霍的温柔,是左奇函全部的真心。
他以为日子很长,长到可以永远任性,长到左奇函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却忘了,再炙热的喜欢,也会在一次次的忽略与敷衍里,慢慢冷却。
他疯了一样去问老师,去问同学,才知道左奇函是因为家庭原因,举家搬迁,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杨博文试着给他发消息,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从“你在哪”到“对不起”,再到“我想你了”,最后发出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句号,却始终石沉大海。
他试着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音,提示对方已停机。
他开始学着自己温牛奶,却怎么也温不出当初的温度;开始自己照顾自己,却总是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放学的路上,看着路边并肩而行的少年,他会突然停下脚步,眼眶泛红;坐在教室里,看着旁边空了很久的座位,他会莫名地红了眼眶。
曾经的他,被左奇函宠得无法无天,拥有着全世界最明目张胆的偏爱,却不懂珍惜,把那个人的真心踩在脚下。
等到失去了,才幡然醒悟,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窗外的梧桐叶,也打湿了杨博文的脸颊。他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抱着左奇函留下的笔记本,蹲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终于肯承认,他也喜欢左奇函,喜欢那个总是温柔待他,总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可这份迟到的心意,这份后知后觉的喜欢,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那个愿意为他温一辈子牛奶的少年,终究还是,消失在了他的青春里。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岁岁年年,再无相见。
那些被辜负的温柔,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都变成了扎在杨博文心上的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有一个人,拼尽全力地爱过他,而他,亲手把那个人,推远了。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教室里的灯光昏黄,照亮了少年通红的眼眶,也照亮了那段,永远落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