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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即折腰

什么?都是短篇?

元庆三年,暮春。

我坐在十六人抬的玉辇中,垂着纱帘,看城外三千御林军跪伏于地。

他们是来接我的。准确说,是来接我这个当了三年摄政、如今终于肯还政归来的“恶毒国师”。

御林军之后,是黑压压的百官。百官之后,是洞开的城门。城门之后,是那个十九岁的小皇帝——林砚舟。

我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

“国师,您身子不适,要不……”身侧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瞥她一眼。

她便跪下去了。

我没说话。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城门口那抹明黄正翻身下马。

有意思。天子迎臣,本该端坐受礼,他却下来了。

是急着给我下马威,还是急着看我这个“恶毒国师”究竟有多恶毒?

轿子落地。

我没动。

宫人们也不敢动。

片刻后,轿帘被人从外掀开。

春日的阳光刺进来,我眯起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逆着光,笑得轻挑又张扬。

“国师,三年不见,也不下来让朕瞧瞧?”

林砚舟。

我十七岁,他十九岁。三年前我入京为质时,他还是个整日被权臣架空的傀儡太子,见了我爹都要绕着走。

如今他穿着龙袍,站在我轿前,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一个老友。

我没起身,只是抬眸看他。

“陛下亲迎,臣惶恐。”

我连轿子都没下。

身后的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林砚舟却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明明是个帝王,偏生了一副风流相。

“惶恐?”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朕看国师这脸色,倒像是来讨债的。”

他离得太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

我偏开头,咳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咳。

我的身子一向不好,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这些年操劳过度,更是每况愈下。爹说我是作孽太多,老天爷在收我。

我不信老天爷。

但我确实快死了。

“国师?”林砚舟的声音忽然近在耳边。

我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我的轿辇,正坐在我身侧,一只手搭在我腕上。

“脉象这么弱,”他皱眉,“太医院那帮废物是怎么伺候的?”

我抽回手。

“陛下,这是臣的轿子。”

“哦?”他挑眉,非但不退,反而往我这边又挪了挪,“那朕现在坐了,国师要把朕赶下去?”

我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帝王,生得剑眉星目,偏偏眉眼间总带着三分轻挑、三分玩味,剩下四分,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三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跪在宫道上送先帝灵柩出城,满朝文武无一人正眼看他。我站在人群中,隔着蒙蒙细雨,看见他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像一头被囚禁的幼兽。

如今,这头兽出笼了。

“陛下想坐,便坐。”我收回视线,“左右臣这条命,也坐不了几回这轿子了。”

“国师这话,是在咒自己,还是在咒朕?”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我没回答。

轿子动了。

御林军开道,百官随行,队伍缓缓向城门内移动。

林砚舟却没有下轿的意思。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我身侧,一条腿翘起来,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寝宫。

“国师,”他忽然开口,“朕听说,你这三年杀了很多人。”

我没看他。

“该杀的,自然要杀。”

“那朕倒要问问,”他侧过头,盯着我,“哪些是该杀的,哪些是不该杀的?”

轿内安静了一瞬。

我转过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陛下想知道?”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先帝旧臣,三分之二,臣杀的。当年逼死陛下生母的贵妃一族,满门,臣杀的。曾经把陛下当傀儡的那几位权臣,九族,臣杀的。”

我一字一顿。

“陛下觉得,哪些该杀,哪些不该?”

林砚舟的表情没有变。

他依然在笑,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国师这是在跟朕邀功?”

“臣不敢。”

“你不敢?”他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把我半圈在怀里,“朕看你敢得很。三年前你入京为质,朕还是个废物太子,满朝上下都等着朕死。结果呢?你爹死了,权臣死了,贵妃死了,先帝旧臣也死了。三年,你替朕把这朝堂杀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拂在我耳边。

“朕该谢你,还是该怕你?”

我没有躲。

我只是抬起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开。

“陛下该下轿了。”

他愣了一下。

“城门已入,御道在前,”我垂下眼,“陛下与臣同辇至此,已足示恩宠。再往前,御史台那帮老顽固该参臣僭越了。”

林砚舟看着我。

半晌,他笑了。

“国师真是……一点没变。”

他起身下轿,临走前,忽然回头,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过朕喜欢。”

轿帘落下。

我坐在轿中,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病发,是别的什么。

我掀开轿帘一角,看向前方那抹明黄的身影。

他骑在马上,背影挺拔,意气风发。

三年前那个跪在雨中的少年,终于成了真正的帝王。

而我这个恶贯满盈的国师,终于回到了这座我杀出来的皇城。

接下来,该轮到他杀我了。

我放下轿帘,靠在软枕上,闭上眼。

嘴角却微微弯起。

有意思。

这小皇帝,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当晚,圣旨到国师府。

我跪在厅中听宣,以为会是削爵、幽禁、或者赐死。

结果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来的,是八个字:

“特许国师,宫中乘辇。”

我抬起头。

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国师,接旨吧。陛下说了,您身子不好,往后入宫议事,不必下车轿,直接到殿前。”

我接过圣旨。

黄绫烫金,字迹是新墨。

是林砚舟亲笔。

我握着那道圣旨,忽然想起今日在轿中,他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朕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我这个恶贯满盈的国师?

还是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我站起身,把圣旨随手递给身侧的侍从。

“备轿。”

“国师,这么晚了,您要去……”

“入宫。”

侍从愣住:“可是陛下没说召见……”

我回头看他一眼。

他便跪下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夜色中皇宫的方向。

十七岁的我,权倾朝野,恶名昭著,命不久矣。

十九岁的他,初登帝位,笑意盈盈,深不可测。

这场局,究竟谁才是猎物?

风起。

我拢了拢外袍,迈步走入夜色。

轿子穿过宫门,穿过御道,最后停在寝殿前。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

林砚舟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奏折,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猎人看见猎物自投罗网的——

愉悦。

“国师来了?”

他放下奏折,站起身,向我走来。

“比朕想的,早了一个时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这么急着来见朕,”他笑着问,“是来谢恩,还是来……”

他顿了顿,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

“杀朕?”

我抬起眼。

灯火摇曳,映在他眸中,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陛下觉得呢?”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眉眼,落到我的唇,最后落在我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终于褪去了所有的轻挑和玩味,露出底下真实的东西。

那是猎人的耐心,是帝王的志在必得,是一个十九岁的男人,对着他觊觎已久的猎物,终于亮出的獠牙。

“不管国师是来干什么的,”他说,“今晚,朕都不会放你走。”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十七岁病弱骄纵的恶毒国师,对十九岁刚刚露出獠牙的年轻帝王,微微弯起唇角。

“好啊。”

我说。

“那臣倒要看看,陛下留得住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