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第十二次的时候，我把最后那杯长岛冰茶推到客人面前，顺手关了静音。

老张的催命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小兔崽子再不回来老子打断你腿”。我勾了勾嘴角，把手机扣进操作台下面的收纳盒里。腿早就断过了，去年冬天，用啤酒瓶砸的，现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酒吧里的光线暗得恰到好处，紫色和蓝色的灯带交错着，把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暧昧的碎片。我低头整理了下露肩的白衬衫——领口开得有点大，锁骨下面的淤青遮不住，索性不遮了。反正这地方，没人真的在意你。

“Rose，三号桌点你。”阿Ken隔着吧台冲我喊，挤眉弄眼的，“大客户，开了一瓶黑桃A。”

我抬眼看了看三号桌的方向。卡座上坐着三四个人，西装革履的，中间那个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坐姿跟旁边那几个不太一样，脊背挺直，不像来寻欢作乐的，倒像来视察工作的。

“知道了。”

端起托盘走过去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步子。大腿上的玫瑰绑带有点勒，走起来会在大腿内侧留下浅浅的红印。这是上周新换的款式，阿Ken说够骚，我说你闭嘴。

“先生，您的酒。”我把黑桃A和杯子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刚好，不冷不热。

那几个男人立刻转过头来，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我露在外面的腿上。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往我腰上搭——

“酒放下，人可以走了。”

声音从中间传过来，不高，但清楚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那只手讪讪地缩了回去。我这才真正看向说话的人。

二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多少。眉眼生得极好，却偏偏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意。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表——百达翡丽，鹦鹉螺，小两百万。他正看着我，目光不像其他人那样黏腻，而是直直的，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辨认什么。

“先生还有别的需要吗？”我问，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你叫什么？”

“Rose。”

他轻轻挑了下眉，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压下去了。那种表情我见过太多，无非是在想“一个男的叫什么Rose真够装的”或者“这名字挺好泡的”。

“真名。”

“客人问这个干嘛？”我笑着把酒往他面前推了推，“酒好喝就行。”

他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无名指上空空的，没戴东西。

旁边的男人看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小美人别介意，我们林少就这样，不爱说话。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我在上班。”

“上班怎么了？林少让你坐你就坐。”另一个男人站起来，手又要往我肩膀上搭。

这次我往后退了一步，酒托盘横在身前，隔开那只手。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我说了，让他走。”

林少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凉意，不是对我，是对旁边那几个。那几个男人立刻老实了，讪讪地坐回去，端起酒杯假装喝酒。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目光没躲，也没往下滑，就停在我脸上。

“谢谢林少。”我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腿不错。”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回到吧台，阿Ken凑过来八卦：“怎么样？三号桌那个帅哥是不是看上你了？卧槽那表，我查了，两百多万——”

“关你屁事。”

我低头继续调酒，手底下动作没停，心里却有点乱。那个人看人的眼神不对，不像是来找乐子的，倒像是……认识我？

不可能。这城市两千多万人，哪那么巧。

酒调了五杯，送了三趟，应付了两个摸手的油腻中年，踢了阿Ken一脚让他少打听。零点过后，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音乐也换成了更躁的电子乐。我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敲着调酒壶的节奏，脑子里却总晃过那双眼睛——冷静的，直接的，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Rose，三号桌又点了杯马天尼，指定你送。”

我抬头，三号桌那边只剩一个人了。那个林少还坐在原位，周围那几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轮廓更深。

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我故意绕了个弯，从舞池边上穿过。有几个男男女女在扭，其中一个差点撞到我，我侧身躲开，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没洒。

“您的马天尼。”

他抬起头，手机扣在桌上。这回我看清了，锁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

“坐。”

“我真在上班。”

“我付你双倍时薪。”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没笑，但眼睛里带着点淡淡的兴味，像是笃定我会答应。

“三倍。”

“成交。”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马天尼推过去。他接了，却没喝，就那么拿在手里转，杯壁上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这地方不适合你。”

我笑了一声：“林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我说真的。”他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我，“你手上有茧，调酒师不该长在那个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练了十几年琴留下的，怎么都消不掉。平时藏得很好，刚才端酒杯的时候，大概被他看见了。

“弹琴的。”他说，语气笃定。

“关你什么事。”

他没恼，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眼睛里的冷意却化开了一点。

“叫什么？”

“说了，Rose。”

“真名。”

我沉默了几秒。他等着，不急不躁的，手指还在杯沿上慢慢转。

“颜弱水。”

他听完，没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

“好听。”

“……”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这名字从小到大被笑了无数次——弱水，弱水，听着就弱，一听就好欺负。头一回有人这么直接说好听。

“你爸欠了多少？”

话题转得太快，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手上的伤，腿上的淤青，还有刚才躲人的样子。”他看着我，目光落到我锁骨下面那片青紫上，“不是第一次被打吧。”

我下意识抬手想遮，又觉得这动作太怂，硬生生忍住了。

“跟你没关系。”

“多少？”

他还在追问，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忽然有点烦，站起身：“酒送到了，齐少慢慢喝。”

“五十万够不够？”

我脚步一顿。

“你手上的表值多少，心里没数？”我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两百万的表，五十万打发人？”

背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是真的笑，比刚才那个长一点，带着点意外的意味。

“还挺挑。”

我转过身，他站起来，比我高小半个头，这会儿离得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松木和雪松，清冷冷的，和这地方的酒气混在一起，有点奇怪。

“不是挑。”我仰着脸看他，嘴角翘起来，“是看你值不值。”

他低头看着我，半晌，忽然伸出手，手指碰到我锁骨下面那块淤青，轻轻按了按。

“疼吗？”

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往后缩了一下，没完全躲开，他的手指还停在原处，带着点温度。

“不疼。”我说，声音有点干，“习惯了。”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进我手里。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

“林砚舟。”他说，“明天打我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背影被门口的灯光勾出一道轮廓，修长挺拔，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林少。”

他脚步没停。

“钱我收了，人你拿不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侧过脸，冲我挑了挑眉。

“那就试试。”

门关上了，音乐还在响，舞池里的人还在扭。我站在原地，低头看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阿Ken凑过来：“卧槽，三号桌那帅哥给你留电话了？牛逼啊Rose——”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没理他。

回到吧台后面，继续调酒。手底下动作不停，心里却一直转着那句话——那就试试。

试试就试试。

谁怕谁。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