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垣安宁离开青州那日,恰逢白露。细雨如丝,将青灰的城墙浸润得颜色深了一层。继母沐云氏没有露面,父亲新垣明站在城门檐下,“此去苍梧乡,你要多听听外祖母的话。莫要惹出事端。”父亲将一包碎银塞进她手中,声音沙哑,“安宁,你母亲离开的早,不要怪父亲,你在那边若有不惯……便捎回信来。”安宁心想就算是捎信回来,也无人能理。家里处处都是沐云氏打理,他父亲也无法护他周全。安宁无奈接过那包银子说道,“父亲安心,女儿知道了。”新垣明看着安宁上了那辆青篷马车。安宁心想,这一去山高路远,在无人给新垣家添麻烦了,父亲,江湖有缘再见吧。马车驶出。她掀开侧帘回望,父亲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与灰色的城墙融为一体。是自由的味道。车夫老刘说:“三小姐,苍梧乡不远,明日晌午便到。”“走吧,刘叔。”马鞭挥动,扬长而去……
苍梧乡的老宅,和新垣府是两番天地。门楣上“苏宅”二字已斑驳,推开时,院子里有棵老梅,正值花期,满树红蕊,香气清冷孤绝,“来了?”安宁转头。廊下站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苛刻的冷。“外祖母。”安宁行礼。那是一张……宝相庄严的脸。安宁莫名想到寺庙里低眉的菩萨。“外祖母。”她屈膝行礼。苏老太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你娘,也像你爹。”声音顿了顿,“路上累了吧?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你放下东西,先去歇着吧。”她的声音平和。苏老太正蹲在石榴树下晒笋干,“祖母,路程不远想到见你,就不累了,你在晒笋干儿嘛?我来帮您吧。” “那来吧”祖母想都没想说道。安宁心想确定就不在客气客气了?好吧。于是安宁放下东西只得乖乖的也跟着将笋干一片片放在筛子里,这时跳出一只大黄猫它试图偷笋干,祖母的表情立马严肃起来,试图跟大黄猫大眼瞪小眼。“你再碰一下,试试”苏老太举着扫帚,语气平静,“今晚就加餐炖猫汤。”大黄猫像听懂了似的。“喵”地炸了毛,蹿上墙头跑了。“外祖母,你那么大年纪小心别抻到。”安宁憋着笑。“少在这咒我,我要是老了,你都快进棺材了。”安宁心想这个祖母还真是个老顽童啊。
午时安宁和祖母收拾西厢房,安宁指着墙上的“墟渊图”:“祖母,这画的是……漩涡吗?”“不是!”苏老太严肃地说,“这是你外祖父欠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攒出来的。”安宁无语“……”“开玩笑的。”她拿鸡毛掸子掸灰,“就是个普通山水画,当年两文钱在地摊上买的。摊主说能镇宅,我问他镇什么,他说镇小人。我一想,最近小人挺多,就买了。”安宁没理祖母的话,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又问:“这香灰怎么不倒掉?”“不能倒。”苏老太神秘兮兮,“这都是陈年怨气,养着呢。等攒够一炉,撒你大舅家门口,保准他三天拉肚子。”安宁哭笑不得:“真有用吗?”“谁知道呢。”苏老太耸肩,“反正你大舅上次回来,真拉肚子了。不过可能是因为他偷吃了我腌的三年陈酱瓜。”
正说着,院门被拍响了。“娘!儿子回来看您了!”那嗓门亮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苏老太手一抖,差点把陶罐摔了。“娘!给您送好东西!”苏老太正在灶台边熬膏药,眼皮都没抬:“啥好东西啊?又是摇椅?上回那把我还没坐散架呢。”“不是摇椅!”大舅把麻袋往地上一墩,解开绳,“您看!”滚出来六个圆滚滚、绿莹莹、纹路清晰的陈家瓜。腊月天,陈家瓜。苏老太手里的木铲停了。“……哪来的?”“江南进的好货!”大舅满脸邀功,“儿子特地托人走水路运来的,一瓜一两银子!您尝尝,可甜了。”苏老太盯着那堆瓜,心想还要一两银子?眼神复杂。半晌,她说:“败家玩意儿。”然后把木铲一放,开始挑瓜。安宁蹲在一边看着,发现外祖母挑瓜的手法极其专业——拍、弹、听、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挑出最圆的那只,抱在怀里掂了掂。“这个留下。剩下的,你拿回去吧。”“娘,都给您的——”“你拿回去。”苏老太把瓜往灶台边一搁,“我两个人,吃六个瓜,是要撑死我”大舅讪讪,又把五个瓜扛回车上。临走时还回头:“娘,那瓜您趁新鲜吃啊!”苏老太没理他,低头研究瓜皮纹路。当天夜里,安宁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披衣起身,循声摸到灶间。
月光下,苏老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只大瓜。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外祖母?”安宁吓了一跳,“您这是……”“嘘。”苏老太神情严肃,“我在杀瓜。”刀刃抵在瓜皮上,缓缓施力。“咔嚓。”清脆的裂响。瓜裂应声而开,露出白瓤,香香甜甜。苏老太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鉴宝大师验出真品。“好瓜。”她说。然后她吃了。一口,眯眼。二口,点头。三口,又吃了一块安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外祖母以一种极其专注、心无旁骛的姿态。“外祖母,您不是说……趁新鲜吃?”苏老太嘴里含着瓜,含糊不清:“这不新鲜着呢吗。安宁你也尝尝。”“不了。我是说……您晚饭不是吃过了?”“晚饭是晚饭,瓜是瓜。”苏老太又挖一勺,“胃有四个,知道吗?一个装饭,一个装菜,一个装汤,还有一个。”她拿勺一指,“专门装瓜。”安宁心想我这祖母是不一般。人家都一个胃,她有四个。她是牛嘛?半个瓜见底,苏老太意犹未尽地放下勺,看了看剩下的半个。“……留着明早吃。”她用纱布仔细盖好,端端正正放进橱柜。动作虔诚得像供奉法器。
子时三刻。西厢房传来一声闷响。安宁再次惊醒。这回声音不太对。她摸黑走到西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嘶……”“外祖母?”“……没事。”门开了一条缝。苏老太扶着门框,脸色微妙。安宁瞬间懂了。“瓜……”“瓜是好瓜。”苏老太咬牙,“就是太凉了。”她缓缓挪向恭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安宁追上去:“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请什么大夫。”苏老太头也不回,“睡你的觉。”恭房的门“砰”地关上。安宁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充满悔恨的叹息。足足一炷香工夫。苏老太出来时,脚步虚浮,扶着墙。安宁见状赶紧搀住她。“外祖母,您还好吧?”
苏老太没说话。她缓缓走回西厢,在蒲团上坐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她从暗格里请出了《墟渊经》。安宁心头一凛。这是要干嘛……苏老太翻开经卷,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闭目低诵:“墟渊在上——”声音肃穆,字正腔圆。“不肖子安国,携寒瓜上门,致老母肠胃不适,一夜三起。”顿了顿。“愿他今夜,同享此福。”念完,她合上经卷,心满意足地吹了灯。安宁站在黑暗里,久久无言。内心想:所以您拉肚子,就要咒大舅也拉肚子?这还真是母子心连心啊…
翌日清晨。大舅又来了。这回他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一下子把门框撞飞了。“破门,早该修了。害我绊了一跤。”脸色比苏老太昨晚还微妙。“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昨晚……吃瓜了吗?”苏老太正在喝粥,眼皮都没抬:“吃了。”“好吃吗?”“还行。”大舅扶着门框,欲言又止,脸色发白。安宁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端坐如钟,一个摇摇欲坠。她忽然发现,苏老太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苏老太太心想真是痛快。
“娘,”大舅艰难开口,“儿子昨晚……不知怎的,跑了一宿恭房……”“是吗。”苏老太语气平平,“着凉了吧。腊月天乱跑什么。”“我没乱跑,我就在家……”“那就是吃坏肚子了。”苏老太放下碗,“让你别乱买东西。瓜是好瓜,人没口福。”大舅扶着门框,委屈得像只淋了雨的狗。安宁实在看不下去,小声说:“外祖母,大舅脸色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不用。”苏老太起身,“他年轻,扛得住。”
她从灶台边捧出那半个用纱布盖着的瓜,递到大舅面前。“这半个你带回去。”大舅一愣:“娘?”“趁新鲜吃。”苏老太把瓜塞进他怀里,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神情慈祥,“别放坏了。”大舅捧着瓜,眼眶竟有些湿润。“娘……”他哽咽,“您还是疼儿子的……”安宁在旁边,拼命咬住下唇。忍住不笑。心里想,大舅,那瓜隔夜了,而且外祖母就是想让你也尝尝她受过的苦……大舅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老太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远去。等车影消失在巷口,她转身,终于没绷住,露出缺了颗牙的笑。“明儿个在给他送条新棉裤。”她说,“算我慈悲。门框该修了。”安宁望着她外祖母的背影,忽然想起经书上那句话:墟渊之道,以直报怨。她外祖母修了三十年,把“直”这个字,领悟出了新的高度。这哪是墟渊道,这是“不许你比我舒坦”道。
当晚。苏老太喝着热姜茶,烤着炭盆,脚边还搁着个汤婆子。安宁问:“外祖母,还难受吗?”“不难受了。”苏老太满足地吁了口气,“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难受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家人。”安宁望着她外祖母慈祥的侧脸。您管这叫家人?这分明是垫背的……
窗外,月色清寒。远处隐约传来大舅家方向的一声悠长叹息,混在风里,若有若无。苏老太端起姜茶,浅浅抿了一口。“这瓜,”她说,“明年还让他带。”安宁沉默良久。“外祖母,您明年还吃啊?”苏老太看她一眼,目光睿智如得道高僧:“吃。但不能多吃。”她把姜茶搁下,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半瓜之厄,方知节制。”安宁点头受教。翻译过来就是——馋是真的馋,但半拉就够了。炭火噼啪,映着祖孙俩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地晃。
一日午饭时,安宁想起云渺峰。“那位白胡子前辈说,我身上这些奇怪的事,或许能在云渺峰找到缘由。”她舀了勺汤,“外祖母,您听说过云渺峰吗?”苏老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屋子里忽然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细碎声响,和锅里汤水滚沸的“咕嘟”声。“你见着谁了呀?”苏老太问。““白胡子前辈说,我身上这些怪事,可能跟云渺峰有关。”苏老太夹了块腌黄瓜,嚼得嘎嘣脆:“哪个白胡子?是不是左眉有疤、说话爱拽文那个?”安宁点头:“您认识?”“认识,怎么不认识。”苏老太翻了个白眼,“三十年前他也这么忽悠我的,说什么‘仙子骨骼清奇,不入仙门可惜了’——结果呢?我问他修仙管不管饭,他说要辟谷。我说那不行,我一顿不吃饿得慌。”安宁差点喷饭。想着自己的吃货系统原来是家族遗传啊。苏老太太接着说“后来他又说,修仙能青春永驻。”苏老太撇嘴,“我问他,青春永驻了,我那死鬼丈夫是不是也得永驻?他说仙凡有别,得断尘缘。我说:“那算了,我还指望他老了瘫床上,我天天坐床头嗑瓜子气他呢。”安宁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所以您就……在墙上挂了虚渊图?”“那倒没关系。”苏老太盛了碗汤,“主要是他给的地址太远,说在什么云深不知处。我琢磨着,路费够我买三年腊肉了,不划算。”祖孙二人吃的惬意,太阳也倾斜了。
傍晚,巷子里的刘婶送来一篮新摘的野菜。“苏婆婆,给您尝尝鲜!”刘婶嗓门大,笑得爽朗,“哟,安宁回来啦?长这么大了!”苏老太接过篮子,点点头,便要关门。“哎,等等!”刘婶扒着门缝,“听说您家东头那间空房租出去了?租给谁了呀?我那天看见个年轻后生进进出出的……多大年纪?娶亲没呀?”苏老太脸色一沉:“怎么,你想改嫁?”刘婶一愣,讪讪地笑:“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嘛……”“哦。”苏老太点头,“那后生姓梅,叫梅前途。”“梅前途?这名字好!有前途啊!”“是啊,”苏老太假装叹气,“可惜是个卖棺材的!”刘婶吓得脚下一滑,野菜差点撒了。等刘婶走了,安宁小声问:“真叫梅前途啊?”“我瞎编的。”苏老太把野菜倒进盆里,“她上回造谣说我克夫,我总得回个礼。”“我的房子,租给谁是我的事。”苏老太“砰”地关上门。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安宁想起巷子里那些关于外祖母“刻薄”“孤僻”的议论,也许另有隐情。
前几日,灶糖刚粘上牙的日子,巷子里来了辆青布小马车。马车停在苏老太隔壁那间空了三年的老宅门前。驾车的不是寻常车夫,是个穿灰布短打、面容精悍的年轻人。他跳下车,动作利落地卸下两个半旧的藤箱,又扶下一位先生。那先生瞧着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外头罩着件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像是怕光,又像是在打量什么。安宁正在院里扫雪,隔着篱笆瞧见了,回来跟苏老太说:“外祖母,隔壁搬来人了。”
苏老太在剥核桃,眼皮都没抬:“租了?”“像是。搬了两个箱子,没大家具。”“几个人?”“就一位先生,一个年轻伙计。”苏老太“嗯”了一声,继续剥她的核桃。核桃壳在她枯瘦的指间“咔吧”脆响,仁儿完整地掉进粗瓷碗里。到了傍晚,那位先生亲自来敲门。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叨扰了。在下姓梅,梅寒枝,今日刚租下隔壁宅子。一点薄礼,还请老人家笑纳。”声音温润,听着舒服。苏老太开了半扇门,没接油纸包,只上下打量他:“梅先生哪里人?”“南边来的。做些药材生意,路过青州,觉得此地清静,想住上一阵。”“是药材生意吗?”苏老太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虎口处却有层薄茧,不像是拨算盘摸药材磨出来的。“是。”梅寒枝笑容不变,“听闻苍梧乡后山有些好药材,想来收些。”“嗯。后山是有几味野参、黄精。”苏老太终于接过油纸包,“不过这个季节,都埋在雪底下呢。梅先生来得不巧。”“无妨,等等开春。”梅寒枝拱手,“日后便是邻居了,还请老人家多关照。”
他走了。苏老太关上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茯苓糕,做得精致,透着淡淡的药香。“茯苓糕。”她拈起一块看了看,“还是上好的云苓做的。”安宁凑过来说:“这位梅先生看着挺和气。”“和气?”苏老太掰了半块糕塞进安宁手里,“你见过哪个和气人,虎口有剑茧?哪个药材商,鞋帮上沾着朱砂粉?”安宁一愣说:“朱砂粉吗?”“他右脚鞋帮内侧,蹭了点红。”苏老太慢悠悠坐下,“那色泽,那细度,不是画符用的上等朱砂是什么?”安宁心想外祖母这眼睛是尺吗?“那他还……”“还什么?”苏老太咬了口茯苓糕,“租房子住,送邻居点心,说话客客气气。只要他不扰我清静,管他是画符的还是跳大神的。”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日子,苏老太却格外留意隔壁动静。
那位梅先生深居简出。每日辰时,伙计会出门买菜,总是固定的几样:豆腐、青菜、一刀肉,偶尔带条鱼。梅先生自己很少露面,只偶尔在傍晚时分,会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着手看天,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奇怪的是,他搬来后,隔壁院里总飘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金属灼烧后的气味。不是熬药,倒像是在……炼什么东西。
有天夜里,安宁起夜,隐约听见隔壁传来极轻微的、仿佛金铁交击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很有节奏,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又消失了。她第二天跟苏老太说。苏老太正在腌陈家瓜,闻言头也不抬:“听见了。子时三刻开始,卯时初停。每夜如此。”“您也听见了?那是什么声音?”“炼丹。”苏老太撒了把粗盐,“要么就是炼器。总之不是正经药材商该干的活计。”安宁内心: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要不要报官?”“报什么官?”苏老太笑了,“人家一没纵火,二没扰民,三没在院里挖出尸体。官府管天管地,还管人夜里敲铁玩?”话虽如此,她还是“偶然”在巷口遇见了梅寒枝。
那日雪后初晴,梅寒枝正站在巷子口看几个孩童堆雪人。苏老太拎着菜篮子路过,像是随口一提:“梅先生夜里睡得可好?这老宅年久,有时隔音不大好。”梅寒枝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老人家费心。在下夜里偶有旧疾,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可是惊扰您了?”“那倒没有。”苏老太笑眯眯,“就是听着叮叮当当的,还以为先生是铁匠转行呢。”“让老人家见笑了。”梅寒枝面不改色,“是些调理经脉的小把戏,弄出些声响,实在惭愧。”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笑了笑,错身而过。等苏老太走远,梅寒枝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苏老太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又过了几日,怪事来了。
先是刘婶家的狗——那条见谁都吠的大黄狗,每次路过梅家宅子,都夹着尾巴溜墙根走,一声不敢吭。接着是巷子里的野猫。以往总爱在梅家墙头晒太阳的那几只,现在宁可绕远路,也不靠近那院子。最奇的是,有回安宁看见一只麻雀飞着飞着,眼看要落在梅家院里的槐树上,却在半空猛地打了个旋,慌慌张张掉头飞走了,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她把这些事告诉苏老太。苏老太正在熬一锅古怪的汤,里面浮沉着几味安宁不认识的草根树皮。闻言,她搅了搅汤勺:“动物比人嗅觉灵。它们感觉到‘气’不对。”“什么气?”“说不清。”苏老太盛了碗汤给她,“喝汤吧”。那位梅先生身上,有‘隔绝’之气。不是煞气,也不是杀气,倒像是……把自己和这凡尘隔开的一层罩子。”安宁喝了口汤,苦得皱脸:“那他到底是好人坏人?”“这世上的好坏,哪那么容易分清。”苏老太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只要他不惹我,我就不惹他。相安无事,最好。”但“相安无事”终究没能持续太久。腊月二十八,扫尘的日子。梅家那年轻伙计在院中生火烧水,不知怎么,火势猛地窜起来,眼看要燎着屋檐下的干柴垛。
伙计急得大喊。苏老太和安宁正在隔壁晒被褥,听见动静,拎着水桶就冲过去。火不大,三两下就泼灭了。只是救火时,安宁不小心碰倒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没碎,盖子却开了。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无数种奇异草药的味道扑鼻而出。瓮里是半满的暗红色粉末,细如尘埃,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伙计脸色大变,冲过来就要盖盖子。苏老太却快了一步。她伸手拈起一小撮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赤硝、云母粉、鬼箭羽……”她喃喃念出几个名字,抬眼看向闻声赶来的梅寒枝,“梅先生,您这‘药材生意’,做得挺特别啊。”梅寒枝站在廊下,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消失了。他静静看着苏老太,又看了看那瓮粉末,沉默良久。“老人家好眼力。”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却少了那份刻意的客气,“这些……确是炼丹之物。”“炼丹?”苏老太拍拍手上的灰,“炼什么丹?长生丹?还是杀人丹?”这话说得直白,连安宁都吓了一跳。梅寒枝却笑了:“老人家说笑了。不过是些调理内息、驱寒祛湿的寻常丹丸。在下体弱,常年需此物调养。”“是吗?”苏老太也笑了,“那改日炼成了,送我两丸尝尝?老身也颇有些陈年旧疾。”两人再次对视。这回,眼神里都有了刀光。“一定。”梅寒枝拱手,“今日多谢老人家相助。改日必登门道谢。”他让伙计收拾残局,自己亲自送苏老太和安宁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低声说:“老人家,这巷子清静,适合养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苏老太脚步不停:“梅先生说得对。老身只管晒太阳、腌咸菜,别的,看不见,听不着。”
她牵着安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夜里,隔壁叮叮当当的声音,破天荒地没响。安宁躺在床上,听见外祖母在隔壁房间轻轻哼着一支古怪的调子,不成曲,更像是某种……咒语?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隔壁新搬来的梅先生,炼丹的粉末,外祖母意味深长的对话,还有那些绕着走的猫狗飞鸟……这个苍梧乡,好像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又神秘起来。而这一切,似乎都和她有关。和她体内那股偶尔涌动、却始终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有关。她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月光透过窗纸,落在掌心纹路上。那些纹路,仿佛比昨日,又清晰了几分。
夜里,西厢房传来念经声。安宁趴在门缝偷偷看去。烛光下,苏老太捧着《墟渊经》,表情虔诚:“……墟渊在上,愿赌钱的人逢赌必输,输到亵裤都不剩……”“……墟渊明鉴,愿说闲话的人舌尖长疮,吃饭烫嘴,喝水塞牙……”“愿负我的人终身不得安宁。”安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个祖母还挺有趣的。苏老太头也不回说:“笑什么?这是正经许愿。”“外祖母,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掐指一算,你该来了。”安宁发现,苏老太读经的桌子上,有一面反光的镜子,安宁猜出了祖母的猫腻就在桌子的镜子上,她没有拆穿。问道“外婆你这经,很实用嘛”苏老太一本正经的答道。“那当然。”“去年隔王婆子说我腌的酸菜臭,我念了三遍‘愿说她的人吃啥都没味’。结果她真得了风寒,吃什么都说淡。”“这……是巧合吧?”“管他呢。”苏老太吹灭蜡烛,“反正我爽了。”安宁无语。
事发前三天,刘婶端着一簸箕刚捡的火鸡蛋,故意在苏老太院门口晃悠了几圈。“哎哟苏婆婆,您家那只‘凤凰’今儿下蛋没啊?”刘婶嗓门亮得像敲锣,“我家这五只火鸡哟,一天捡七个蛋!这蛋壳,您瞧瞧,红润润的,都说这是‘凤凰蛋’的品相!”苏老太正在院里晒药草,头也不抬:“挺好,七个蛋正好凑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