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汴京春雨如织。
辰时三刻,天光未明,长街湿滑,雾气浮在屋檐与青石板之间,久久不散。檐角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前瓦瓮里,声音清冷。远处更鼓隐约传来,三声短,一声长,是早巡的节律。街上行人稀少,挑担的小贩刚开铺门,油纸伞撑在摊前,遮着几串风干的腊肠。茶肆炉火初燃,水汽腾起,混着柴烟,在湿气中缭绕不去。
沈知白蜷在街心青石板上,背靠一堵斑驳灰墙,头歪向一侧,发丝沾了雨水,贴在额角。他身着褪色青衫,袖口磨出毛边,脚上布鞋裂了口,露出半截脚趾。腰间悬一只酒葫芦,皮面磨损,铜扣松动。右手紧攥一卷泛黄残稿,纸页边缘卷曲,封皮字迹模糊,只依稀辨得“南柯梦”三字。
他昨夜连饮三坛“醉春风”,宿醉未醒,此刻被冷雨激得眼皮颤动,喉间滚动一口浊气,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眼前晃动水光。他抬手扶额,指节压着太阳穴,用力揉按。头痛如凿,一下一下敲在脑中。就在这痛楚翻涌之际,眼前忽地闪过一片光影——一辆马车失控奔来,轮轴断裂,车辕飞起,一个孩童站在东市口,背对街道,正伸手去够掉落的纸鸢。
画面转瞬即逝,如同酒后常见的幻象。他皱眉,眨了眨眼,抬手挥了挥,似要驱散那影子。他知道这是旧疾,每逢酒后便有此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从无规律,也从未成真。他不再理会,只觉口干舌燥,喉头火烧一般。
他挣扎着坐起,脊背抵着墙,喘息两声,低头看手中残卷。纸页受潮,墨迹晕染,一行字已模糊不清:“……江湖夜雨十年灯,谁记当年折柳人?”他轻轻摩挲那行字,指尖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他是江南落魄小说家,靠写话本维生。坊间称他“沈先生”,也有唤“醉笔生”的,因他总在酒肆角落伏案疾书,酒至半酣,笔走龙蛇,一夜能成数万言。他写的多是江湖恩怨、刀光剑影,偶有情爱缠绵,却从不落俗套。书坊老板抢着收他的稿,说“沈先生的字,能勾住人心”。
可没人知道,他写的不只是故事。
他写的,是听来的、看来的、偶然记下的事。某地县令贪墨,某帮会火并,某镖局失镖,某公子纳妾不成反遭勒索……他将这些琐碎拼凑成章,冠以“江湖纪闻”之名刊印。有人当闲书看,有人读后冷笑,也有人连夜烧稿,再不敢提一字。
他不在乎。他只要银钱换酒,换一间漏风的客栈,换一盏热汤面。
此次来汴京,为的是寻一位旧书贩。那人姓陈,曾供职礼部,后因党争贬黜,如今隐居城西,专收散佚古卷。沈知白听闻他藏有一册《南柯梦》残本,与自己手中这卷或可互补。若能拼合,或许能补全一段失传的江湖秘辛。
可他囊中羞涩,盘缠耗尽,昨夜在酒肆赊了一坛“醉春风”,今晨便被伙计赶出。投宿无门,只得蜷于街头,等天亮后再去寻那陈姓书贩。
他深吸一口气,撑地欲起。膝盖发软,脚底打滑,青石板湿漉漉的,他踉跄一步,扶住墙才稳住身形。酒意未消,脚步虚浮,视线仍有些晃。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滑进嘴角,咸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细微声响。
极轻,如金属震颤,又似风掠伞骨。
他本能侧头。
右耳一阵刺痛,仿佛被细针划过。紧接着,“叮”一声脆响,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钉入门框,离他耳侧不过三寸。刀身窄长,寒光未褪,尾端微微颤动。
他怔住,心跳骤停。
抬头望去,阶前立着一人。
白衣玉冠,手持油纸伞,伞沿低垂,遮住大半面容。那人站姿从容,左手执伞,右手垂于身侧,指尖轻搭伞骨。脚下石阶干燥,显然早已候在此处。
沈知白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慌乱中伸手一抓,竟撞上那人肩头。二人相撞,力道不小,白衣男子退了半步,伞面翻飞,掀起一角。
温润面容显露出来。眉目清俊,唇角含笑,眼神平静,仿佛早知他会跌来。
沈知白跌坐在地,屁股磕在石板上,痛得闷哼一声。腰间酒葫芦脱手滚出,撞上门槛,塞子松动,琥珀色酒液缓缓渗出,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仰头望着那人,喘息未定。
白衣男子轻轻合伞,动作缓慢,指尖在伞骨上轻抚一圈,似在确认什么。随后他低头看向沈知白,语气温和:“先生醉步如风,倒是救了在下一刀。”
沈知白苦笑,抬手扶额,头痛未歇,眼前又有光影浮动——依旧是那辆马车,依旧是东市口,但这次多了个细节:车夫满脸惊惶,口中大喊“让开!”,而孩童身后,一名妇人正弯腰拾篮,浑然不觉。
画面一闪而没。
他闭眼揉眉,再睁眼时,只觉喉咙发干,声音沙哑:“若真是一刀,我这条命怕已不在。”
他说着,强撑起身,弯腰去捡残卷与酒壶。残卷未湿,他小心拍去尘土,重新攥紧。酒葫芦塞子已松,他拧紧,拍了拍皮面,低声叹一句:“老伙计,今日差点陪你埋在这儿。”
他抬头,目光扫过对方腰间。一枚玉坠垂在腰带右侧,白玉质地,正面刻“谢”字,背面纹路细密,似有暗纹流转。他略一顿,随即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阁下伞中藏刃,想必不是寻常过客。”他拱手,语气平缓,“在下失态冲撞,还望见谅。”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先生可是从江南来?”
沈知白点头:“杭州人士,游历至此。”
“难怪。”那人轻声道,“江南多才子,笔下有风云。方才那一撞,若非先生醉步奇诡,那刀便不会偏三寸。”
沈知白一怔,随即笑了:“醉步奇诡?那是腿软站不稳。”
“可若腿软之人,怎能在飞刀临耳时侧首避让?”那人目光微闪,“寻常醉汉,早该倒在原地,任人宰割。”
沈知白心头一紧。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避开了飞刀。那一刻,他只是被头顶异响惊动,本能侧头。可现在想来,那一瞬的反应,快得不像醉者所为。
他压下疑虑,只道:“或许是运气好。”
“运气也好,本事也罢。”那人收起伞,抱于臂间,“先生既无大碍,便请自便。”
沈知白不再多言,背起行囊,将残卷塞入怀中,酒葫芦挂回腰间。他朝街尾走去,脚步仍有些虚,但已能稳住身形。
身后,白衣男子静立原地,未动一步。伞尖轻点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他望着沈知白背影,目光落在那青衫破袖上,又扫过腰间酒葫芦,神情未变,似在思索什么。
雨势渐歇,雾气淡去,天光微露。街面开始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推车吱呀作响,孩童追打嬉闹,茶肆伙计搬出条凳,准备迎客。
沈知白走过两条巷口,拐向城西。他记得陈姓书贩住在城隍庙附近,一条窄巷深处,门牌已朽,只凭门前一株老槐辨认。
他一路缓行,头痛未消,耳边似有嗡鸣。走至第三条街口,前方出现一座庙宇,灰瓦残檐,匾额剥落,仅余“城……庙”二字。香火冷清,门扉半开,檐下积着雨水,几片落叶漂在水洼里。
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
身上衣衫湿透,寒意侵骨。酒劲过去,冷汗直冒。他摸了摸怀中残卷,确认未湿,又看了眼天色——云层渐薄,日头将出,未必再雨。
可那檐下干燥,是个避寒的好地方。
他抬脚迈入。
庙内空旷,神像蒙尘,泥胎斑驳,香案倾倒,蛛网横结。供桌上有半截残烛,蜡泪凝固多年。墙角堆着废弃蒲团,霉味弥漫。
他走到檐下,靠着柱子坐下,解下行囊,取出残卷摊在膝上。纸页受潮,他用衣袖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故人信物。
他翻开一页,墨迹模糊,只能辨出几句残句:
“……夜半忽闻兵戈声,火起东南角……
……小太监怀抱残卷,奔出阁楼,血染素衣……
……玉佩碎,天机断,执笔人亡于风雪夜……”
他盯着那行“执笔人亡于风雪夜”,手指顿住。
这不是他写的。
他写的《南柯梦》讲的是江湖侠客独闯禁地,盗取秘典,最终为义赴死。可这几行,像是另一个人的手笔,笔锋凌厉,墨色深重,与他惯用的松烟墨不同。
他皱眉,翻到前一页,试图找出上下文,却发现这一页之前已被撕去,只剩参差纸边。
他轻轻抚过那裂口,心中微沉。
这卷残稿,他得自一位病逝的老书贩,说是从废纸堆中捡出。当时未细看,只觉文风奇特,便收下带回。如今细读,却发现其中夹杂着不属于他笔触的内容。
他合上残卷,收入怀中。
头痛又起,比先前更甚。他闭眼靠柱,呼吸放缓。眼前光影再现——这次是城隍庙内景:供桌翻倒,香炉倾覆,一名黑衣人持刀逼近,刀尖指向跪地之人。那人背对镜头,青衫布鞋,正是他自己。
画面一闪,消失。
他猛地睁眼,额头冷汗涔涔。
又是幻觉。
可这一次,地点竟是此处。
他环顾四周,庙内空寂,只有风穿檐而过,吹动蛛网轻晃。门外街市声隐约传来,无人靠近。
他松了口气,心想大约是酒后多思,疑心生暗鬼。
他伸手探入怀中,想再看一眼残卷,指尖却触到一块硬物——是那半块焦黑玉佩,常年贴身携带,从未离身。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取出,只将残卷再往怀里塞了塞。
外头日头渐高,阳光斜照入庙,落在他脚边。他缓缓闭眼,想稍作调息,待精神恢复后再去寻那陈姓书贩。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在湿石板上,发出轻微“嗒、嗒”声。
他未睁眼,只耳朵微动。
那人停在庙门口,似在观望。
片刻后,脚步声转向左侧,沿着墙根走来,停在他三步之外。
他睁开眼。
是那个白衣男子。
依旧执伞,玉冠未乱,神情如初。他站在阳光与阴影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檐下暗处。
“先生果然在此。”他轻声道,“方才一别,心中不安,特来查看是否受寒。”
沈知白看着他,未动。
“多谢关心。”他缓缓道,“我没事。”
“那便好。”白衣男子目光扫过他膝上痕迹,“这庙荒废已久,不宜久留。先生若有去处,不如早行。”
“我正要去寻一人。”沈知白说着,慢慢起身,“城西老槐巷,有个姓陈的书贩。”
白衣男子点头:“哦?可是陈伯言?”
“你也认识?”
“十年前曾在江南见过一面。”他淡淡道,“他收罗古籍,尤爱残卷。”
沈知白略感意外:“你去过江南?”
“游历过几年。”他道,“后来北归,定居于此。”
沈知白打量他一眼:“看你衣饰,不似寻常百姓。”
“世子身份,不便多言。”他微笑,“但今日相识,也算有缘。若需引荐,我可代为通报。”
沈知白摇头:“不必。我与他早有约定,只需上门即可。”
白衣男子不再多言,只道:“那便祝先生顺利。”
他说完,转身欲走。
沈知白忽然开口:“你伞中那刀,为何对我出手?”
白衣男子脚步一顿,未回头。
“我没有对你出手。”他声音平静,“那刀,是对付别人的。”
“别人?”
“一个跟踪你的人。”他缓缓道,“从你昨夜离酒肆起,便一直尾随。我在暗处观察,见他袖中藏匕,才出手警示。”
沈知白一怔:“我……没察觉。”
“你醉了。”他道,“但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更清醒。”
沈知白沉默。
他想起那一瞬间的侧首,想起飞刀擦耳而过的痛感。若真有人跟踪,他竟毫无察觉。
“他人呢?”他问。
“走了。”白衣男子道,“刀钉入门框时,他便退了。胆小之人,见势不对,立刻逃遁。”
沈知白点头,心中仍有疑虑,却不再追问。
“多谢。”他终是说道。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举步离去。伞尖轻点地面,发出那一声熟悉的“嗒”。
沈知白望着他背影,直至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片刻,整理衣衫,将酒葫芦紧了紧,背起行囊。
头痛仍未消,眼前偶有光影浮动,但他已学会忽略。
他迈出庙门,朝城西走去。
老槐巷不远,穿过两条街便是。他记得那棵树,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走着,街市渐喧。卖花女吆喝,货郎摇铃,孩童追逐皮球,撞翻菜筐,引来一阵责骂。
他低头避开人群,脚步稳健了些。
忽然,他停下。
眼前光影再现——不再是片段,而是连续画面:他推开一扇木门,屋内昏暗,陈姓书贩坐在灯下,抬头望他,嘴唇开合,似在说话。他递出残卷,对方接过,翻开,脸色骤变。下一瞬,窗外黑影掠过,一支羽箭破窗而入,正中书贩咽喉。他惊退,撞翻油灯,火苗窜起,点燃帐幔。
画面中断。
他站在街心,呼吸一滞。
这不是幻觉。
这太清晰了。
他抬头看天,日头高悬,晴空万里。
可他指尖发凉。
他必须加快脚步。
他抬脚前行,步伐渐急。
前方巷口,一株老槐静静伫立,枝干如爪,伸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