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凌晨两点下达的。
于洢被电话吵醒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节能灯那种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基地值班室的。
接起来，那边只说了两句话。
“紧急任务。半小时内到作战会议室。”
然后挂了。于洢坐起来，旁边的床上赤云翻了个身，被子卷成一团，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叫她，穿鞋下床，动作很轻，但门关上的时候还是咔哒一声，赤云又翻了个身，这回没出声。
作战会议室在教学楼一层，平时锁着门，于洢只进去过一次——分配那天，赵教官在里面给她们讲过警备局的编制架构。那天的灯没全开，只开了前面两排，照得会议桌一半亮一半暗。
现在灯全开着，照得整个房间白花花的，墙上的地图被灯光照得发黄，边角翘起来，用图钉按着。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深褐色木头，桌面被磨得发亮，中间摆着一个沙盘，上面插着几面小红旗。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小队的队长，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赵教官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教鞭的橡胶头在沙盘边缘敲着，一下一下的，很轻。
于洢找了个位置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很凉，靠背直直的，跟训练的时候一样。她坐下不到一分钟，灰佘从门口走进来。她的作训服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领口，那杆ZB30斜挎在背上，枪托上的布条换成了新的，缠得很紧，边角用打火机烧过，不会起毛。她在旁边坐下，看了于洢一眼，点了点头。
赵教官又等了五分钟，确认人到齐了。他把教鞭放在沙盘上，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耸起来。他脸上的表情跟训练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的严肃，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眉毛上面，让额头上的纹路比平时更深。
“阿里乌斯打起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房间里安静下来，有人放下水杯，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革新派和原教旨主义者。打了三天了。革新派撑不住了，向联邦学生会求援。联邦学生会决定派瓦尔基里过去。”
他拿起教鞭，指了指沙盘上的一个位置。沙盘是阿里乌斯的地形模型，灰色的楼密密麻麻的，像一排一排的牙齿，中间有几条弯弯曲曲的街道，街道上插着几面小红旗，有的倒了，歪在沙子里。“这是阿里乌斯的中心区。革新派控制着东边这一片，原教旨主义者控制着西边。战线在这儿——”他用教鞭在沙盘中间划了一道弧线，橡胶头在沙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僵持了三天了。革新派的人不够，弹药也不够。再撑不下去，西边的人就要打过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警备局派两个小队过去。一队是你们，未铭者中队。另一队是第三小队，负责后勤和通讯。”他顿了顿。“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坐装甲车过去。”
他放下教鞭，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有人举手——是第三小队的队长，姓周，男的，比于洢大几岁，脸上有一颗痣。赵教官看着他。“怎么了？”
周队长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用词。“教官，阿里乌斯那边……还在打仗。我们过去，是直接参战，还是——”
“支援。”赵教官打断他。“革新派需要我们帮忙守住东边。不是进攻，是防御。但——”他停了一下。“防御也得开枪。对方不会因为你站着不动就不打你。”
周队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把手放下了。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搓着，搓得皮肤发红。旁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有个队长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会议桌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赵教官看着所有人。“明天要出发的人，回去准备。不去的——”他顿了顿。“不去的，写个报告。理由要充分。”
散会之后，于洢和灰佘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隔一盏亮一盏，照得地面一段明一段暗。灰佘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怎么看？”于洢问。
灰佘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走廊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的，被灯光照成灰白色。“打。”
就一个字。她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往上飘。楼梯间里有风从上面灌下来，把烟吹散了。
于洢没说话。灰佘又吸了一口。“阿里乌斯的人，打起来不要命。革新派那边，我认识几个。”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瓷砖上，碎成几小片。“原教旨主义者更狠。他们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对的，别人都是叛徒。”
她没再说什么，把烟掐灭，扔进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烟头在桶底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暗红色的火星闪了两下，灭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赤云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看见于洢进来，她抬起头。
“要打仗了？”
于洢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赤云晃了晃手机。“值班室的人发的消息。整个基地都知道了。”她把手机放下，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于洢面前。“去阿里乌斯？”
“嗯。”
赤云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大拇指搓着鞋面上的塑料边。“灰佘去吗？”
“去。”
赤云点点头。“那我也去。”她抬起头。“别跟我说什么年纪不够。我十四了。训练也过了。该上的时候得上。”
于洢看着她。赤云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亮。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跟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留下来。”于洢说。
赤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小队需要有人留守。”
赤云盯着她看了几秒。“那是借口。”
于洢没说话。赤云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下。“行。我留守。”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指甲盖按在玻璃上，按出一个白色的指纹印。
“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理由。”赤云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去了也没用。我不会打仗。”
于洢看着她。赤云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板，手指头攥着床单的边缘，攥得很紧。她的肩膀微微缩着，脖子上的筋绷着，下颌骨咬得很紧。
“你会。”于洢说。
赤云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只是没试过。”
赤云看着于洢，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行。我信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露水的湿气。远处有灯在闪，不知道是靶场还是基地外面的街道。她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
操场上停着两辆装甲车，墨绿色的，车身很新，轮胎上的胎毛还没磨掉。车顶上架着机枪，用帆布罩着，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几个士兵正在往车上搬箱子——弹药、干粮、水、医疗包。箱子的边角磕在车厢铁板上，发出很响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于洢到的时候，灰佘已经在车旁边了。她的ZB30斜挎在背上，腰间多了一排弹匣袋，鼓鼓囊囊的，用带子勒得很紧。沃瓦站在她旁边，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疤。她的AK74-M挂在胸前，弹匣用胶带缠着，两个并在一起。她看见于洢，点了点头。
四个小队长也到了。良奈站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大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她的AG42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背上，枪托上绑着一块布，布边角用打火机烧过。她看见装甲车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
“这车不错。”她说，拍了拍车身的铁板，手掌在铁板上拍了两下，听声音。“BTR系列？老款，但皮实。”
纱白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通讯包，天线从包侧面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触角。她的M1911挂在腰带上，枪套是新的，皮革还发硬，扣子扣得很紧。她看着那辆车，嘴巴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指头在通讯包的拉链上拨来拨去，拉链头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朔夜靠在旁边的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两辆车。她的TT-33手枪别在腰后，被衣服盖着，看不出来。夏羽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地面，手指头在大腿外侧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拍子。她的FN-57手枪别在腰侧，枪套的扣子是打开的。
赵教官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作训服，跟平时不一样，多了几个口袋，肩膀上多了一道杠。他走到车前面，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慢，像是在数数。
“上车。”他说。
于洢带着人上了第一辆车。灰佘和沃瓦跟在后面。四个小队长最后上。车厢里很挤，铁板座椅硬邦邦的，靠背直直的，坐着不舒服。良奈把那个大包放在脚边，靠着车厢，闭着眼睛。纱白把通讯包抱在怀里，手指头在包上画来画去。朔夜坐在靠门的位置，腿伸得很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顶。夏羽缩在最角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灰佘坐在于洢旁边，把ZB30从背上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那些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沃瓦坐在她旁边，AK74-M抱在怀里，手指头搭在弹匣上，一下一下地摸，摸着弹匣上那道胶带缠出来的棱。
赵教官上了第二辆车。车门关上了，铁板撞铁板，发出很响的闷响。发动机轰的一声，车身抖了一下，开始往前开。
车开出基地的时候，天刚亮。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照在路两边的树上，树叶上的露水反着光。于洢透过观察窗往外看，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旧，招牌越来越少。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边的房子开始出现弹孔——墙上的洞，黑洞洞的，边缘是碎的，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窗户碎了，玻璃碴子在地上，被轮胎碾过，发出很脆的碎裂声。有些房子塌了一半，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干枯的树枝。
灰佘睁开眼睛，往观察窗外面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头在ZB30的枪托上攥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电流声。
车停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不是基地那种带草味的空气，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混着硝烟、灰尘、焦糊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甜腥味。呛得纱白咳了一下，捂住鼻子。
于洢跳下车。脚下是一条碎石路，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碎石和碎玻璃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是残破的楼房，楼体上全是弹孔，有些墙整面整面地塌了，能看见里面的房间——桌子、椅子、床，都歪歪斜斜的，上面蒙着一层灰。一栋楼的五楼阳台上还挂着衣服，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对面那栋楼的墙角堆着沙袋，沙袋上有弹孔，沙子从孔里漏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前面有人走过来。穿着阿里乌斯的制服——灰绿色的，跟瓦尔基里的不一样，领口没有镶边，肩膀上没有臂章。走在前面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已经愈合了，变成一条白色的线。她的步子和灰佘一样，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
她走到于洢面前，停下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最后又回到脸上。
“未铭者中队？”
于洢点点头。
那个女的伸出手。“阿里乌斯革新派，第一特别中队。我叫苏。”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握手的时候力道很重，像是要试试对方的力气。
于洢握了一下。“于洢。”
苏看着她。“你们来了多少人？”
“十个。加上后勤的，二十个。”
苏点点头。她的目光越过于洢，看见灰佘，停了一下。“你也是阿里乌斯的？”
灰佘看着她。“以前是。”
苏又看了她一眼，没问下去。她转过身，指了指前面那栋楼。“指挥部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于洢。“你们来得正好。昨天晚上，西边又打了一波。我们的人撑不住了。”
于洢跟着她往前走。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灰佘跟在后面，ZB30的枪托磕在背包上，一下一下的，很轻。沃瓦走在最后，AK74-M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随时能扣上去。四个小队长走在中间，良奈走得很急，步子很大，纱白小跑着跟上她，朔夜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的，夏羽低着头，看着地面，一步一步的。
指挥部在一栋楼的地下室里。楼梯很窄，灯管坏了，只有一盏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一明一灭的。墙上刷着灰漆，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发慌。
地下室很大，摆着几张桌子，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插着小红旗。几个人围着桌子站着，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打电话。墙角的电台闪着绿灯，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偶尔有人对着话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走到桌子前面，指了指地图。“这是战线。昨天晚上，原教旨主义者攻了三个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南边的仓库，东边的学校，还有这个路口。南边的仓库丢了。学校守住了，但死了五个人。路口还在打。”
于洢看着地图。那些小红旗插得很密，有些倒了，歪在地图纸上。南边仓库那个位置，红旗被拔掉了，剩一个小洞，地图纸翘起来一个角。
苏抬起头，看着于洢。“你们能守哪个？”
于洢看了看地图，想了想。“学校。”
苏看了她一眼。“学校那边还在打。你们刚到——”
“能守。”于洢打断她。
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于洢。“这是学校的地形图。你们现在过去，天黑之前接防。”
于洢接过纸，看了一眼。学校不大，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四面都是街道，街道两边是居民楼。她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良奈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光，看着前面那栋学校的楼顶。楼顶上有几个人在走动，看不清是谁，只看见影子在楼顶边缘晃来晃去。
“队长。”良奈叫住于洢。“那辆车——”
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几辆车。不是装甲车，是民用车，轿车、面包车、小货车，都歪歪斜斜地停着，有的轮胎瘪了，有的玻璃碎了，有的车门开着。其中一辆面包车的车厢里堆着箱子，箱子上盖着帆布，帆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弹药箱。
“能用吗？”良奈问。
于洢看了看那些车。“有钥匙吗？”
良奈跑过去，拉了一下面包车的车门。门开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挂着一个小熊挂件，毛茸茸的，沾着灰。她探进去看了一眼，又跳下来，拍了拍手。“能开。油箱是满的。”
于洢想了想。“开上。”
良奈笑了，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烟，然后稳住了，嗡嗡地转。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试手感。车上的小熊挂件晃了两下，垂在那里不动了。
一行人往学校走。良奈开着面包车跟在后面，车速很慢，跟步行差不多，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纱白走在车旁边，手搭在车窗上，跟良奈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学校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歪了，半开着，门轴锈死了，推不动。于洢从旁边绕进去。操场不大，草坪已经枯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教学楼是四层的，窗户碎了一大半，窗帘从窗口飘出来，被风吹得猎猎响。楼顶上有几个人——是革新派的人，穿着灰绿色的制服，趴在楼顶边缘，枪架在栏杆上，瞄准西边的方向。
一个男的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他看见于洢，愣了一下。
“你们是——”
“瓦尔基里。来接防的。”
那个男的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转过身，对着楼里喊了一声。“人来了！”
楼里走出来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衣服上全是灰，有的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们的枪都垂着，枪口朝下，但手指头都搭在扳机护圈外面。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走到于洢面前，打量了她一眼。
“你们多少人？”
“十个。”
那个男人点点头。“够了。”他指了指西边。“对面那排楼里，有他们的人。昨天晚上打了一夜，现在没动静了。但肯定还在。”他的手指头在发抖，不是吓得抖，是累的，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动。“学校东边是咱们的人。南边仓库丢了，北边还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洢看着西边那排楼。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男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他的人招了招手。“走。”
那些人从楼里出来，一个接一个，步子很慢。有的拎着枪，有的扛着弹药箱，有的扶着受伤的人。经过于洢身边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一个年轻的男的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跟着队伍走了。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于洢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灰佘走到她旁边，把ZB30从背上取下来，架在门口的沙袋上，枪托抵着肩膀，瞄准西边那排楼。
“他们撑了三天。”灰佘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于洢没说话。
灰佘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扣进去。“该我们了。”
于洢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灰佘，沃瓦，良奈，纱白，朔夜，夏羽。六个人站在她面前，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比第一次集合的时候整齐多了，但还是歪歪扭扭的。
“上楼。”于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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