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灰佘归来

灰佘回来的那天，于洢正在训练场上纠正纱白的射击姿势。纱白还是习惯闭左眼，说了多少次都改不过来。于洢站在她身后，伸手撑开她的左眼皮。“睁着。”

纱白眨了两下眼睛，瞄准线上的准星晃了晃，又稳下来。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扣。

“好。保持。”

操场入口那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普通卡车那种闷响，是越野车那种低沉的、带着共振的声音，像一头大型动物在喉咙里咕噜。于洢抬起头，看见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开进来，车身很新，挡风玻璃擦得锃亮，反着太阳的光。车停在操场边上，熄了火，发动机最后抖了一下，安静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司机，穿着作训服，戴着墨镜，下来之后站到一边。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灰佘跳下来。她穿着指挥组的作训服，跟于洢她们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领口多了一道红色的镶边，肩膀上多了一个臂章，上面绣着“707”三个数字。她的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短，露出耳朵和脖子后面一块晒黑的皮肤。那杆ZB30斜挎在背上，枪托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边角磨得起毛。

她站在车旁边，往操场这边看。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找到于洢，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赤云。赤云从靶场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跑得很快，鞋底踩在草地上，溅起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她跑到灰佘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回来了？”

灰佘点点头。

赤云看着她的衣服，看着她的臂章，看着她的枪。“707？什么单位？”

灰佘低头看了一眼臂章。“707特殊中队。”

赤云愣了一下。“特殊中队？干什么的？”

灰佘想了想。“打硬仗的。”

赤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们打硬仗，我们打软仗。”

灰佘没接话，目光越过赤云，看着训练场上那四个正在练习射击的女生。良奈趴在地上，正在给手枪换弹匣，动作很快，但弹匣没插正，卡了一下，她用掌根拍了一下，咔哒一声插进去了。纱白站在旁边，举着枪，两只眼睛都睁着，准星稳了很多。朔夜靠在旁边的树上，手里拿着枪，没在练，在看灰佘。夏羽蹲在最后面，正在擦枪，用一块布仔细地擦套筒，布上沾着枪油，在太阳底下反光。

“你带的？”灰佘问。

于洢走过来，站在赤云旁边。“嗯。”

灰佘看了那四个人一眼。“赵教官挑的？”

于洢点点头。

灰佘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对着吉普车那边招了招手。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女的，比灰佘矮一点，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长的疤。疤是白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背上背着一把突击步枪，AK系列的，枪托折叠着，弹匣用胶带缠了两道。

她走过来，站在灰佘旁边，看了于洢一眼。目光很快，从于洢脸上扫过去，没停留。

“沃瓦。”灰佘说。“707副队长。”

沃瓦点点头。“你好。”声音有点沙，像是嗓子受过伤。

于洢也点点头。沃瓦的目光移到赤云身上，又移开，看着操场上的那四个人。她的眼睛很小，眯着，像一直在看很远的地方。

赤云伸出手。“赤云。”

沃瓦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握手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个怕碎的东西。

灰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于洢。纸是折了四折的，边角有点卷，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兹任命灰佘为707特殊中队中队长，即日暂时并入警备局特别行动队，接受统一指挥。”下面盖着章，红色的，印着“瓦尔基里警备局”几个字。

于洢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灰佘把纸收回去，折好，揣进口袋。“从今天起，707归你管。”

于洢抬起头。“归我管？”

灰佘点点头。“上面说的。707这段时间并入你这个小队。我带队，你指挥。”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反应。于洢没说话，她就继续说下去。“人不多，算上我，十个。都是指挥组出来的，能用。”

赤云在旁边插嘴。“十个？加上我们四个，再加你们俩，再加那四个小队长——”

“十六个。”灰佘说。

赤云算了算。“十六个人。一个小队？”

灰佘点点头。“够用了。”

操场那边，良奈已经放下枪，往这边看了好几次。她蹲在射击位旁边，手里攥着弹匣，拇指在弹匣底板上一下一下地按，按得咔哒咔哒响。纱白站在她旁边，也在看这边，嘴巴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跟良奈说什么。朔夜从树上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这边走。夏羽还在擦枪，但动作慢下来了，布在枪管上来回蹭，蹭得很慢，耳朵竖着，在听这边说话。

于洢看着灰佘。“赤云也归队了。今天刚接到通知。”

灰佘看了赤云一眼。“她干什么？”

赤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展开。纸被汗浸过，字有点糊，但还能看清——“兹调赤云同志至警备局特别行动队，即日报到。”下面盖着章，跟灰佘那张一样。

“文书工作。汇报材料，训练总结，后勤统计。”赤云把纸折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反正就是坐办公室的活。”

灰佘看着她，看了两秒。“你会坐办公室？”

赤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灰佘没回答，转过头看着操场。“人都齐了。什么时候集合？”

于洢看了看时间。“现在。”

她转过身，对着训练场那边喊了一声。“集合！”

那四个小队长跑过来。良奈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踩得地面咚咚响，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纱白跟在后面，跑得不快，但很急，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朔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夏羽走在最后，枪已经擦好了，别在腰间的枪套里，走路的姿势很直，下巴微微收着。

四个人在操场上站成一排。良奈站在最左边，纱白在她旁边，朔夜在中间，夏羽在最右边。比第一次集合的时候整齐多了，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手指贴着裤缝，眼睛看着前方。

灰佘走到她们面前，站在于洢旁边。沃瓦跟在她后面，站在她侧后方，跟于洢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赤云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指头在纸边上搓来搓去，搓出一个小小的卷边。

于洢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七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是一个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带得很远。“队长是我。副队长是赤云。”

她看了赤云一眼。赤云点点头，把通知单塞进口袋，站直了。

于洢继续说:“707特殊中队并入我们小队。中队长是灰佘。副中队长是沃瓦。”

灰佘往前走了一步。她的ZB30斜挎在背上，枪口朝下，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下。她看着那四个小队长，目光从良奈移到纱白，从纱白移到朔夜，从朔夜移到夏羽。四个人也看着她。良奈的目光在她那杆枪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评价什么。纱白看了她的臂章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朔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睛比平时睁大了一点。夏羽还是那个表情，什么都没变。

“四个小队长。”于洢指了指良奈。“良奈，坦克小队。负责装甲。”

良奈往前迈了一步，脚跟磕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她看着灰佘，点了点头。

于洢指了指纱白。“纱白，工程兵兼通讯兵。负责设备和通讯。”

纱白往前迈了一步，笑了一下。“你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灰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于洢指了指朔夜。“朔夜，坦克小队副队长。负责载具和夜间行动。”

朔夜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她看着灰佘，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嘴角只动了一点。

于洢指了指夏羽。“夏羽，炮兵小队。负责火炮。”

夏羽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她的目光在灰佘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沃瓦脸上，又移回来，点了点头。

灰佘看着这四个人。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于洢看着所有人。“今天第一天。先熟悉一下。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她顿了顿。

“解散。”

良奈第一个转身。她走到灰佘面前，伸出手。“良奈。开坦克的。”声音很大，很直接。

灰佘握了一下她的手。“灰佘。”松开的时候，良奈的手指头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试她的握力。灰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纱白凑过来。“纱白。搞通讯的。你那个ZB30，是捷克造的吧？我看过资料，ZB30轻机枪，7.92毫米口径，二十发弹匣，有效射程八百米。这枪挺老了，但稳定性好，保养得当的话——”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话是不是有点多？”

灰佘看着她。“是有点多。”

纱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少说点。”

朔夜走过来，没伸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灰佘。“朔夜。”就两个字。灰佘点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那种对视很安静，像是在互相确认什么。

夏羽没过来。她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操场。她的枪已经重新从枪套里拿出来了，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检查套筒和枪管。于洢走过去。“怎么了？”

夏羽把枪递过来。“复进簧有点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枪说话。于洢接过来，拉了一下套筒。确实有点涩，复进的时候卡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感觉感觉不到。

“下午去领新的。”于洢把枪还给她。

夏羽点点头，把枪插回枪套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赤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七个人。她的手指头在口袋里动来动去，不知道在数什么。灰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在数什么？”

赤云愣了一下。“没数什么。”她顿了顿。“就是……数人数。”

灰佘没说话。

赤云看着操场上那几个人。“七个人。四个小队长，一个装甲，一个通讯，一个炮兵。加上你，加上我，加上于洢。”她掰着手指头数。“七个。”

灰佘看着她。“够用了。”

赤云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快。”她把手揣进口袋里。“半年前就咱们三个人。现在七个人了。”

灰佘没接话，只是看着操场。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草坪上，露水早就干了，草叶子在风里摇，一下一下的。良奈和纱白在跑道边上说话，纱白说得多，良奈偶尔插一句，两个人都笑着。朔夜靠在那棵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靶场。夏羽蹲在射击位旁边，把枪拆开了，零件摆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检查，动作很慢，很仔细。

“吃了吗？”灰佘突然问。

赤云愣了一下。“还没。”

灰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赤云接住，是一块压缩饼干，迷彩包装的，上面印着“军用食品”四个字，边角有点皱。

“指挥组的。”灰佘说。“比黑市那个好吃。”

赤云撕开包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挑了一下。“确实好吃。甜一些。”她把另一半递给于洢。于洢接过来，也吃了一块。确实比黑市那个甜，口感也更细，没那么硬。

赤云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笑了。

灰佘看着她。“笑什么？”

赤云咽下去。“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黑市了。三个人蹲在箱子旁边吃东西。你，我，她。”

灰佘没说话，看了于洢一眼。

于洢嚼着压缩饼干，没说话。

操场那边，良奈喊了一声。“队长！”

于洢转过头。

良奈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弹匣，冲她挥了挥。“这个弹匣卡不住了。能换吗？”

于洢走过去。灰佘和赤云跟在后面。

良奈把弹匣递过来。于洢接住，按了一下释放钮，弹匣掉下来，卡榫有点松，弹簧的声音不太对。

“下午去领新的。”于洢把弹匣还给她。

良奈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她看了看灰佘，又看了看沃瓦。“咱们队有名字吗？”

于洢愣了一下。

“名字？”赤云走过来。

“对啊。”良奈说。“别的队都有名字。什么‘铁拳’、‘利剑’、‘风暴’。咱们叫什么？”

纱白在旁边插嘴。“叫‘灰羽’呗。队长名字挺好听的。”

赤云摇摇头。“太个人了。”

朔夜从树那边走过来。“叫‘未铭者’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着她。

朔夜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就是还没起名字的意思。挺酷的。”

良奈想了想。“未铭者……还行。”

纱白也想了想。“有点意思。别人都有名字，就咱们没有。叫‘未铭者’，挺特别的。”

夏羽从射击位那边站起来，手里拿着组装好的枪，插回枪套里。她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赤云看着于洢。“你觉得呢？”

于洢想了想。“就叫这个。”

良奈笑了。“未铭者中队。行。”

她转过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在跑道上，照在草坪上，照在那几个人的身上。纱白正在跟朔夜说什么，朔夜笑着摇头。夏羽蹲在地上，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检查拔枪的动作。灰佘站在于洢旁边，看着操场。赤云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那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七个人。”赤云说。“够了。”

灰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很淡，很快被风吹散了。

于洢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栋宿舍楼。四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往外面晾衣服。一件作训服挂在窗台上，袖子被风吹起来，像一个人在挥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