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殿的暖意与威压,裹挟着一身寒气的阿辞,终于卸了几分紧绷的姿态。
引路的侍卫躬身在前,语气恭敬:“阿辞先生,殿下早已吩咐,揽星院已收拾妥当,您随我来。”
阿辞微微颔首,跟着侍卫穿过覆满白雪的宫道,靴底踩在碎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揽星院在东宫最西侧,僻静少人,院墙高筑,是个能藏住秘密的地方。
侍卫推开院门躬身告退,阿辞刚踏入院内,一道纤细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哽咽:“小姐。”
来人一身青布侍童装束,眉眼清秀,正是陪她从沈家那场冲天大火里逃出来的、唯一的侍女青禾。三年来东躲西藏,主仆二人早已把生死绑在了一起,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阿辞抬手扶住她,指尖微微收紧,四下扫了一眼确认院内外没有耳目,才低声道:“在外要叫先生,忘了?怎么进来的?”
“是殿下的人提前递了消息,许我以您贴身侍童的身份入府,没人起疑。”青禾连忙点头,飞快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声音里满是庆幸,“我就知道,小姐一定能成。”
阿辞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只是第一步,路还长。先进屋,我有事情要你做。”
屋内炭火早已烧旺,青禾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裹好的木盒,递到阿辞面前——里面是三年来,她们主仆二人走遍黄河两岸,一点点攒下的河道总督张承的势力分布图、贪墨证据,还有沈家旧案的零星线索。
这些,是她敢孤身闯东宫,敢劝萧珩赴黄河的底气。
当夜,东宫西侧的舆图房烛火彻夜未熄。
阿辞摘了帷帽,长发依旧牢牢束在男子发髻里,俯身对着长案上丈许宽的黄河详图,用炭笔细细圈画。青禾守在一旁,帮她整理卷册、研磨递笔,时不时将标注着张承心腹州县、私库位置的纸条,递到她手边。
“小姐,咱们真的要跟太子去黄河?”青禾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忍不住低声道,“张承那狗贼,就是构陷老爷的元凶,黄河两岸全是他的人,咱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阿辞笔尖一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恨意,声音却依旧平稳:“留在上京,我们永远碰不到张承,永远拿不到沈家翻案的证据。只有跟着萧珩去黄河,拿着钦差的圣旨,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撕开张承的假面,把三年前的旧案,翻个底朝天。”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舆图上黄河中段的位置,那里是张承经营了十年的老巢:“京城是萧景的主场,可黄河,是我们埋了三年线索的地方。龙潭虎穴,也未必不能变成我们的猎场。”
青禾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只默默帮她把整理好的资料按顺序叠好。天快亮时,阿辞终于放下炭笔,将连夜写就的条陈折好,又对着青禾吩咐:“天亮后,你去咱们之前的暗线那里传个话,让黄河沿岸的人盯紧各州县的动静,但凡有异常,立刻传信过来。”
“是,先生。”
天光大亮时,阿辞带着条陈踏入了东宫前殿。
殿内早已聚齐了东宫属官,正围着桌案吵得不可开交,商议的依旧是赈灾款一案的应对之法,却始终没个章法。见阿辞进来,满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敬佩,也有老牌谋士的不服。
萧珩依旧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那枚白玉棋子,见她进来,抬眼示意:“先生来了,坐。”
左庶子苏文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阿辞拱手,语气里依旧带着疑虑:“阿辞先生,昨夜你给殿下献的赴黄河之策,我们众人商议了一夜,始终觉得不妥!黄河两岸皆是张承的势力,殿下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更何况殿下离京,二皇子必定在京中兴风作浪,到时候首尾难顾,该如何是好?”
“苏庶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辞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殿下留在京城,才是真正的羊入虎口。陛下的猜忌已生,二皇子步步紧逼,殿下困在上京,每一步都束手束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唯有跳出京城这个局,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她转身面向萧珩,将手里的条陈递了上去:“殿下,这是臣连夜写就的条陈,离京之后,京中与黄河诸事,按此行事,可保无虞。”
萧珩接过条陈,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条陈上不仅写清了离京前的筹备、沿途的行程安排,更把京中制衡萧景的法子、黄河查案的分步计划、甚至萧景可能使出的所有阴损招数,都一一列清了应对之法,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拍案而起,朗声道:“好一个定河策!阿辞,有你这篇策论在,这盘棋,我赢定了。”
满殿属官皆是一愣,纷纷凑上前去看,越看越心惊。他们熬了一整夜都没想明白的死局,被这篇策论拆解得明明白白,连后路都铺得稳稳当当。苏文看完,脸上的不服尽数褪去,只剩满脸羞愧,对着阿辞躬身行礼:“先生大才,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就按先生说的办。”萧珩合上条陈,抬眼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文,你领一半人留在京中,按条陈行事,每日将京中动向八百里加急送往行在。陈凛,暗卫分两队,一队随行护驾,一队留在上京,紧盯二皇子府与张承在京私宅,不得有误。”
“臣遵旨!”满殿齐声应声,再无半分异议。
辰时三刻,金銮殿。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御座之前堆着满满一摞弹劾太子的奏折。二皇子萧景站在朝班之首,正躬身奏报,言辞凿凿地将赈灾款失窃的罪责,尽数扣在萧珩头上,身后数十位官员纷纷跪倒附和,逼宫之意昭然若揭。
“太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景和帝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所有人都等着萧珩辩解,等着他落入萧景布好的圈套。可萧珩却撩起蟒袍下摆,缓缓跪倒在地,没有半句自证清白的话,只声音沉稳,掷地有声:“儿臣身为赈灾事宜监管之人,难辞其咎。今日前来,不是为辩解,是向父皇请命,儿臣愿亲自前往黄河,彻查赈灾款失窃一案,追回赃款,安抚流民。三个月内,定给父皇、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若查不出真相,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急声跪倒:“父皇!万万不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岂能轻易离京前往险地?更何况此案殿下身涉其中,理应避嫌!儿臣愿举荐御史台大人前往!”
“哦?”萧珩侧过头,冷冷看向他,“二皇弟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此案关乎天下苍生、国本根基,如今本太子愿亲自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你反倒百般阻拦?怎么,是怕本太子去了黄河,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你胡说!”萧景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萧珩不再理他,重新转向景和帝,深深叩首:“儿臣心意已决。储君者,当为江山社稷着想,为黎民百姓负责。若儿臣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储位上?”
龙椅上的景和帝,看着底下跪着的萧珩,眼底的寒意散了几分。他素来忌惮萧珩羽翼丰满,可今日的萧珩,不谈权柄,不辩冤屈,只谈君父百姓,这份顺服与担当,是他从未见过的。更何况,让萧珩去黄河,既能查清案子安抚流民,又能把他调离上京削去势力,怎么算都对自己有利。
不过瞬息,景和帝便缓缓开口,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准奏。朕命太子萧珩为钦差大臣,总领黄河赈灾款彻查事宜,节制黄河两岸所有官员,赐尚方宝剑,五品以下阻挠查案者,可先斩后奏。”
“谢父皇隆恩!”萧珩深深叩首,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萧景见阻拦不成,立刻又生一计,躬身道:“父皇,太子殿下孤身前往恐人手不足,儿臣愿举荐户部侍郎李和,一同随殿下前往协助查案!”李和是他母妃的远房表弟,也是他的心腹,安插在队伍里,既能监视,又能随时动手脚。
景和帝还未开口,萧珩便先一步应声:“好。既然二皇弟有心,那便让李大人随本太子一同前往。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此次查案事关重大,随行之人需与本太子一同担责,三日内,李大人需将户部所有黄河赈灾款的账册尽数整理完毕随队带走,若是少了一页、错了一处,本太子先斩后奏,唯他是问。”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后路,萧景脸色铁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和帝颔首应允。
退朝之后,萧景回了皇子府,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对着幕僚咬牙切齿道:“立刻给我舅舅张承传密信,萧珩要去黄河查案,让他给我布好局,我要萧珩和那个叫阿辞的小子,有去无回!”
而此时的东宫,揽星院内,青禾正把暗卫截获的密信抄件,递到阿辞面前。上面萧景给张承的指令,一字不差,全被看得清清楚楚。
阿辞看着密信,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吩咐青禾:“把咱们之前标记的,张承在沿河的几个私库位置,再核对一遍。他想给我们设局,我们就先把他的后路,全给堵死。”
“是,先生。”
三日后,上京城门。
天刚蒙蒙亮,太子仪仗就已整装待发。明黄的旗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随行的侍卫、属官数百人,声势浩大。萧珩一身玄色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眉眼冷冽。他身侧,阿辞同样一身玄色劲装,骑着一匹黑马,帷帽遮面,脊背挺得笔直。青禾扮作侍童,牵着马跟在阿辞身后,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城门缓缓打开,萧珩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再回来时,这上京的棋局,该换个下法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压过呼啸的风声:“此去千里,风波险恶,先生若有半分迟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阿辞转过头,隔着帷帽的阴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臣与殿下立约之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定河策已出,臣定陪殿下,走到这棋局终了。”
萧珩朗声一笑,马鞭一挥,沉声喝道:“启程!”
马蹄踏碎晨霜,数百人的仪仗浩浩荡荡,朝着黄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千里之外的河道总督府内,张承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指尖重重拍在桌案的黄河舆图上,对着身侧的副将冷声道:“传令下去,沿河各州县,给我把网拉好。太子和他那个姓阿辞的谋士,敢踏进来,就让他们,葬身在这黄河浪涛里!”
浑浊的黄河水滚滚东流,浪涛拍打着堤岸,藏起了无尽的杀机与暗流,只等猎物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