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冬。
席卷上京的暴雪连落三日,将巍峨紫禁城裹成一片茫茫素白,也压得东宫的朱红宫墙,几乎喘不过气。
东宫偏殿,炭火只烧了半温,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卷着地上散落的弹劾奏折,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萧珩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枚冷透的白玉棋子,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他是大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却也是这紫禁城里,最走投无路的人。
三日前,黄河赈灾款二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两岸流民冻饿而死者数以千计。二皇子萧景联合半个朝堂的官员,一折奏折递到御前,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在了他这个监管赈灾的太子头上。
景和帝本就多疑薄情,对他这个军功傍身、屡得朝臣拥戴的太子素来忌惮,奏折一上,龙颜大怒,连下三道口谕斥责,东宫属官接连被拿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储位,他坐不稳了。
殿内站满了东宫的心腹,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一人能拿出万全之策。
“殿下,依臣之见,当立刻入宫向陛下自证清白!此事本就是二皇子栽赃陷害,我们只要拿出证据,定能洗清冤屈!”
“不可!陛下如今正对殿下心存芥蒂,此刻自证,只会被陛下认为是狡辩推诿,反倒落了下乘!”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皇子步步紧逼,看着殿下被废?!”
争吵声此起彼伏,萧珩却始终没抬眼,指尖的棋子捻得越来越紧,冷硬的玉边硌得指腹生疼。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皇了。景和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清白无辜的太子,而是一个能制衡朝局,却又绝不会威胁到他皇权的棋子。他越辩解,越显得他有能力串联朝臣,越会让父皇忌惮。可被动接招,只会被萧景牵着鼻子走,一步步拖入深渊。
就在满殿僵持之际,殿外的侍卫隔着风雪,低声禀报:“殿下,陈统领带来一人,说此人有破局之策,能保殿下储位无虞。”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露诧异。
萧珩终于抬了眼,冷冽的目光扫向殿门,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身风雪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挺拔,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帷帽,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骨节分明、垂在身侧的手。
整个人像融进了殿内的阴影里,毫不起眼,却又带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静,哪怕站在储君面前,也没有半分屈膝怯懦的姿态。
“放肆!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摘帽行礼?”旁边的属官厉声呵斥。
那人却没动,只隔着帷帽,对着上首的萧珩微微颔首,声音压得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殿的寒意:“草民阿辞,见过太子殿下。今日来此,不是来行礼的,是来帮殿下,解这必死之局的。”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狂妄!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在东宫口出狂言!”
“殿下,此人来路不明,定是二皇子派来的奸细,赶出去!”
呵斥声四起,阿辞却始终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分毫,仿佛那些指责,都与他无关。
萧珩看着殿下的人,指尖的棋子终于停了下来。他挥了挥手,制止了满殿的喧闹,目光沉沉地落在阿辞身上,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冷意:“你说,你能帮我解局?”
“是。”阿辞应声。
“满朝文武,东宫数十位谋士,都无计可施的死局,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解?”萧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威压瞬间席卷全殿,“你可知,欺瞒储君,是什么罪名?”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可帷帽下的人,却依旧稳如泰山。
他抬了头,隔着帽檐的阴影,迎上萧珩冷冽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殿下如今的困局,从来不在外,而在内。不在二皇子的步步紧逼,而在陛下的猜忌之心。”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殿的死寂。
萧珩捻着棋子的指尖,猛地一顿。
阿辞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殿下之前的应对,处处被动接招,处处想着自证清白。可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清白?”
“黄河赈灾款一案,二皇子的刀,从来不是砍向你的过失,而是砍向陛下对你的忌惮。他每参你一本,就是在告诉陛下,太子在朝堂有声望,能串联朝臣,能威胁皇权。”
“你越辩解,越能拿出证据反驳,就越显得你能力出众,羽翼丰满,陛下的猜忌,就会多一分。到最后,就算你洗清了冤屈,在陛下心里,你也已经成了不得不除的祸患。”
“这,就是殿下如今的死局。”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东宫的属官谋士,个个面色煞白,愣在原地。这些话,是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戳破的真相,是东宫困局的根源。
萧珩看着殿下的少年,眼神里的冷意,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探究与认真。他身体微微前倾,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声音里的威压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那依你之见,这局,该如何破?”
阿辞垂眸,吐出了七个字,字字千钧:“不接招,反设局。”
“二皇子拿赈灾款发难,殿下不必辩解,更不必自证。反而要主动请旨,向陛下请命,亲自前往黄河,彻查赈灾款的去向。”
“此举有三利。”
“其一,向陛下表忠心。殿下主动揽责,自请去险地查案,不是结党争权,是为君分忧,为百姓解难,正好戳中陛下想要的‘顺服’,瞬间打消大半猜忌。”
“其二,占大义,握主动。赈灾款本就是二皇子母舅张承一手经办,殿下拿着陛下的圣旨去查,名正言顺,顺着线索查下去,不用脏自己的手,就能把二皇子拖下水,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三,破局脱身。京城是二皇子的主场,处处是眼线陷阱,殿下留在京城,只能被动挨打。可去了黄河,就是殿下的主场,既能避开京城的明枪暗箭,又能借着查案,收拢民心,培植自己的势力。”
“一举三得,死局自破。”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再无一丝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敬佩。他们困了数日的死局,在这个人嘴里,居然如此轻易,就有了破局之法。
萧珩看着阿辞,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这紫禁城里,人人都把他当太子,要么敬他,要么怕他,要么想利用他,却从来没人,能一眼看透他困局的根源,能给他指一条真正的生路。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帮我,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棋局,更没有不求回报的谋士。
阿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三年前的那场冲天大火,沈家满门七十三口,倒在血泊里的爹娘,用身体护住她的兄长,还有那道冠着“通敌叛国”罪名、将沈家钉在耻辱柱上的圣旨,像烧红的烙铁,日夜刻在她的骨血里,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魂。
她是沈清辞,前镇国将军沈毅的独女,沈家满门抄斩后,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三年来,她隐姓埋名,女扮男装,查遍了所有线索,最终发现,沈家的冤案,从来不是简单的构陷,背后牵扯着皇权争斗,牵扯着后宫与前朝的盘根错节。能帮她翻案,能让沈家沉冤昭雪的,只有眼前这个,同样身处绝境,同样要与这皇权博弈的太子萧珩。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酸涩,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静无波的模样,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帮殿下坐稳储位,助殿下登上帝位。我要殿下答应我,将来,允我所求,为一桩沉了三年的旧案,翻案昭雪,还蒙冤之人,一个清白。”
萧珩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案子,没有问她的来历,没有问她和那桩旧案有什么关系。
这紫禁城里,谁没有藏着秘密,谁没有背着执念?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有能力帮他破局,他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这就够了。
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笔墨,在宣纸上落下字,而后将一纸契约,推到了阿辞面前。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萧珩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从今日起,你入我东宫,为我首席幕僚。我给你庇护,给你调动东宫所有暗卫、势力的权力。待我登基之日,便允你所求,为你翻案,昭雪天下。”
阿辞走上前,拿起笔。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在契约的落款处,落下了“阿辞”两个字。
落笔的那一刻,她知道,这场关乎生死,关乎家族清白,关乎天下棋局的对弈,正式开局。
她是执棋人,也是入局的棋子。而这京华皇城,就是她的棋盘。
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萧珩看着契约上的字迹,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今日起,你阿辞,便是我萧珩的人。东宫之内,乃至这上京城里,没人敢动你。”
阿辞躬身行礼,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的坚定:“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殿外的风雪更盛,却掩不住殿内,悄然燃起的星火。
没人知道,这个雪夜,东宫偏殿里的一场相遇,一场盟约,会在日后,掀翻这整个大启的江山棋局。
而萧珩看着阿辞躬身的背影,指尖再次捻起那枚白玉棋子,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对着身侧的暗卫统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吩咐:“去查,这个阿辞的所有来历。还有,三年前,镇国将军沈家满门抄斩的案子,所有封存、销毁的卷宗,全部给我找出来。”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的炭火,终于烧得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