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岫白醒来时,屋子里一片寂静。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走,滴答,滴答,把时间切割成一段段没有意义的碎片。他睁开眼,眼神空洞,神情茫然,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对,陌生人。
这是他每天醒来,对自己最精准的定义。
他不认识这个屋子,不认识身边的一切,不认识自己手上的薄茧,不认识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他是自己人生的陌生人,是时光里的流浪者,是被遗忘困住的囚徒。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刻入骨髓的心上人。
他起身,走向衣柜,拿出那两本笔记本。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他坐在地板上,翻开纸页,开始阅读自己的人生,阅读那个叫做祝辞忧的少年。
“我的爱人,祝辞忧。”
“他爱我十二年,等我十二年,离开我七年。”
“我有遗忘症,我每天都会忘记他,可我每天都会重新爱上他。”
一行行文字,把他从一个陌生人,慢慢拉回一个有爱人、有牵挂、有执念的人。
他读着读着,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在祝辞忧还活着的十二年里,他每天醒来,看向祝辞忧的眼神,也是这样的陌生,这样的茫然,这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祝辞忧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他。
一个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爱人,忘记了所有承诺与回忆,把他当成陌生人的季岫白。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从未站在祝辞忧的角度,去想过那十二年,有多难熬。
每天醒来,爱人不认识你。
每天笑着自我介绍,每天重新开始,每天面对一双陌生的眼睛,每天把破碎的心重新粘好,再爱一次。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温柔。
那是一种怎样的坚持与煎熬。
他以前只知道,自己忘记祝辞忧很痛。
却从不知道,被自己忘记的祝辞忧,更痛。
他捧着笔记,指尖冰凉,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清晨的阳光里,祝辞忧坐在床边,轻轻看着他醒来。
他睁开眼,眼神陌生,语气疏离,像看一个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
祝辞忧压下心底所有的疼,笑着说:“你好,我是祝辞忧,我是你的爱人。”
他乖乖点头,相信了,却依旧记不起任何过往。
祝辞忧要笑着面对,要温柔包容,要不动声色地咽下所有委屈与不安。
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难过,一个人流泪,一个人把所有的痛都藏起来。
而他,那个被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却一无所知。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给不了。
“辞辞……”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从来不知道,那十二年,你过得这么苦……”
“我从来不知道,我每天看向你的眼神,会像一把刀,一遍又一遍割在你的心上……”
他恨自己的遗忘,恨自己的陌生,恨自己让祝辞忧等了十二年,痛了十二年,委屈了十二年。
他走到客厅,打开那个藏满旧物的柜子。
米白色针织衫,灰色围巾,雏菊杯,日记,未寄出的信。
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少年,用一生去爱一个把他当陌生人的人。
他拿起那件针织衫,贴在脸颊上。
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早已消散的清香。
他仿佛能感受到,祝辞忧穿着这件衣服,日复一日,对着一个陌生的爱人,温柔微笑的模样。
他拿起那本日记,翻到最开始的一页。
“今天他又把我当成陌生人了,没关系,我再爱一次就好。”
短短一句话,藏了十二年的温柔与心酸。
季岫白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流泪。
他终于明白。
这七年,他对着墓碑思念,对着文字心痛,对着旧物崩溃,至少,他知道自己爱的是谁,知道自己在等谁。
可那十二年里的祝辞忧,
每天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爱人,
每天都在重新开始,
每天都在不确定里等待,
每天都在害怕自己会先走,留下他一个人。
谁更痛?
谁更难?
谁更让人心疼?
答案不言而喻。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人,记不住爱人,留不住回忆,困在遗忘里无法自拔。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最可怜的,不是忘记,而是曾经被那样拼尽全力地爱着,却浑然不觉,却用最陌生的眼神,伤了那个最爱他的人,整整十二年。
祝辞忧用十二年,爱一个陌生人;
他用七年,念一个心上人。
祝辞忧用一生,包容他的遗忘;
他用余生,忏悔他的陌生。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
季岫白就那样蹲在柜子前,一动不动,哭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
“以前我总羡慕过去的自己,现在我才知道,过去的我,最不配被你爱。”
这句话,此刻读来,字字泣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厨房,用那个雏菊杯,冲了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豆香清淡,像极了祝辞忧的性格,温柔,不张扬,却深入人心。
他喝了一口,涩涩的,却暖得心口发疼。
“辞辞,
那十二年,辛苦你了。
辛苦你每天对着一个陌生人,
辛苦你每天重新爱我一次,
辛苦你把所有的痛都藏起来,
辛苦你用一生,来爱我。
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我曾经的眼神有多伤人,
我知道我曾经的陌生有多残忍,
我知道我欠你一句,迟到了十九年的对不起。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我宁愿我没有遗忘症,
我宁愿我牢牢记住你,
我宁愿我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认出你,
我宁愿我用一辈子,去宠你,去爱你,去等你,
再也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再也不让你对着一个陌生人,
耗尽一生的温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上写下长长的文字。
**“辞辞,今天我终于懂了。
懂了那十二年,你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我。
懂了你每天笑着说‘我是你的爱人’时,心底藏着多少疼。
懂了你爱一个陌生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是你的心上人,
却做了你十二年的陌生人。
你是我的陌生人,
却做了我十二年的心上人。
多残忍,又多温柔。
多遗憾,又多深刻。
我用七年,思念一个心上人;
你用十二年,爱一个陌生人。
我用余生,记住你的所有;
你用一生,包容我的所有。
我以前总觉得,我最痛;
今天我才知道,你最痛。
我以前总觉得,我最苦;
今天我才知道,你最苦。
对不起,辞辞。
对不起,我曾经把你当成陌生人。
对不起,我让你等了十二年,痛了十二年。
对不起,我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你,却在拥有时,一无所知。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做你最熟悉的心上人,
绝不做让你伤心的陌生人。
我一定牢牢记住你,
从遇见的第一秒,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永不忘记,永不陌生,永不分开。
我爱你。
爱那个等了我十二年的你,
爱那个包容我十二年的你,
爱那个把陌生人当成命的你,
爱那个,我一辈子都亏欠,一辈子都深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你。”**
笔落下,他轻轻合上笔记,将它抱在胸口。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像是一声温柔的原谅。
他终于明白。
遗忘不可怕,陌生不可怕,亏欠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那个爱你的人,为你承受了多少你从未知晓的痛。
而他能做的,
就是用余生,
记住那个爱了他十二年,等了他十二年,把他当成命,却被他当成陌生人的少年。
记住他的名字,
记住他的温柔,
记住他的付出,
记住他的爱。
祝辞忧。
你曾爱我,不问归期,不问回报,哪怕我是陌生人。
我今念你,不问生死,不问时光,哪怕你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