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冷的愤怒

　　这是她的武器。三十年的养育恩情，二十年的鳏寡孤独，以及那张死亡证明背后沉甸甸的、永远无法偿还的道德债务。

　　「妈，」程屿的声音沙哑，「我们先回家……」

　　「我不回那个家！」林淑华突然转向我，眼睛里燃烧着我熟悉的敌意，「沈念，你要走可以，圆圆留下。我是她奶奶，我有权利照顾她。你那个工作，天天出差，你配当妈吗？」

　　雨越下越大。

　　我感觉到伞柄在掌心打滑，感觉到西装裙的布料紧紧贴在腿上，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愤怒正从脚底往上攀爬。但我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运行在预设轨道上的算法。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我说，「父母双方对未成年子女享有平等的监护权。在离婚诉讼中，人民法院会根据子女的利益和双方的具体情况判决抚养权归属。我的工作性质、收入水平、教育背景，以及我与女儿的日常互动记录，都将在评估范围内。您作为祖母，享有探视权，但非法定监护权。」

　　林淑华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她笑了。那种老护士特有的、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苍凉笑容。

　　「好啊，」她说，「你们都要跟我讲法律。程屿，你老婆要跟你讲NPV，你也要跟我讲监护权。那我也告诉你们......」她拍了拍行李箱，「我住下了。这三十天，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看着你们，看着我的孙女，看着这个家怎么散。」

　　她转身走向出租车，去取剩下的行李。程屿站在雨里，死亡证明已经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成模糊的蓝黑色。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肩膀微微发抖。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紧绷，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六年来，我第一次认真看这张脸。它曾经会笑，会脸红，会在程屿深夜加班回家时露出心疼的表情。现在它像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下面的血肉。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圆圆的老师发来的消息：「圆圆妈妈，圆圆今天又在厕所哭了。她说爸爸妈妈不要她了。您和先生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一趟？」

　　我关掉屏幕。

　　程屿拉开车门坐进来，浑身湿透，散发着雨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林淑华正在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嘴里念叨着关于胰岛素和血糖的注意事项。

　　车内空间骤然压缩。

　　我发动引擎，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每一次摆动，都把世界切割成清晰与模糊的交替。

　　「三十天后，」我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会带着圆圆离开上海。」

　　程屿没有回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三十天，」我继续说，「我只有一个目标,让你亲口承认，这六年你一直在演戏。承认你根本不爱我，承认你娶我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承认你那些深夜外出、那些微信记录、那些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夜晚，都是在排练怎么离开这场婚姻。」

　　雨刮器发出单调的声响。

　　程屿突然笑了。很轻，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的目标是，」他说，眼睛依然闭着，「让你失控一次。让我看看那个会哭会骂的沈念还在不在。让我看看，你那些数据、那些模型、那些胜率百分比，能不能算出?」他转过头，睁开眼睛，直视我，「你能不能算出，我为什么要在今天锁死那个快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