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婚风险评估报告

　　我打开那份四十二页的《离婚风险评估报告》时，民政局大厅里那三对正在争吵的夫妻突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我哭。

　　是因为我没哭。

　　我的手指划过铜版纸封面，油墨还带着打印店的温度。周围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还有人我能感觉到在用手机偷拍。这很正常。在情绪浓度超标的空间里，任何异类都会成为焦点。而我，穿着Theory的烟灰色西装套裙，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手里攥着一份装订精美的尽职调查报告，活像个走错片场的投行女魔头。

　　「沈念？」程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沙哑，「一定要在这里打开吗？」

　　我没抬头。

　　「重点页都折好了。」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债券募集说明书，「你过去十八个月的深夜外出记录，平均每周2.6次，目的地反常得很；还有微信活跃重合分析，你和备注‘陈总-华东区’的账号，深夜频繁互动，不合你们审计部的合规规矩。」

　　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我的后颈往脊椎里钻。我听见程屿的呼吸变了节奏，那种细微的、从鼻腔深处挤出的抽气声。六年来，我收集过他太多的呼吸样本，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慌乱。

　　「还有这个。」我翻到折角的关键页，抬起眼，第一次直视他，「婚姻存续价值的NPV测算，结果为负68.7万元。程屿，我们的婚姻在财务上，已经破产了。」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三个月里，他母亲走失、被抽调处理腐败案、女儿画出「黑色全家福」，我像个精密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他所有的异常，却从未问过一句，只是把一切输入Excel，做成数据透视表，等待今天这个宣判时刻。

　　程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三对夫妻重新开始争吵，久到叫号机喊到了我们的号码，久到我捏着报告的手指开始发白。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来拿报告，而是直接越过我，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给我。」他说。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温度烫得惊人。我下意识地缩回手，看着他俯身在《离婚登记申请书》上签字。他的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盯着那个签名，突然意识到，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写自己的名字,过去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都是我代劳，总觉得他的字「不够正式」。

　　「程先生，沈女士。」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根据《民法典》规定，离婚登记申请后，有三十天的冷静期。三十天内，任何一方可以单方面撤回申请。三十天后，双方需再次共同到场，方可领取离婚证。」

　　她递来一份《离婚冷静期告知书》。

　　我低头看我的计算器，屏幕还亮着，绿色的荧光数字在日光下显得惨淡：89.3%,那是我模拟一千次离婚场景算出的最优解胜率。

　　现实给了我第一个耳光。

　　三十天，一万两千九百六十分钟。在这个时间窗口里，程屿可以随时按下撤销键，而我精心构建的风控模型，会在瞬间归零。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我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家暴证据。我可以提供家暴证据，这能绕过冷静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