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的废物

苏晚卿踏入时代峰峻大楼的第一秒，就感觉无数道目光黏在了身上。

那些目光起初是惊艳的——她今天只穿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露出一张清减得过分的脸。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像一株浸在晨雾里的栀子，偏偏眼尾一颗浅褐色泪痣，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倦怠。

这模样，是经纪人王姐精挑细选出的“小白花”模板，完美，且无害。

然而，这份惊艳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在新人介绍环节，她对着满屋子未来的“同事”和几位神色各异的公司前辈，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不小：“大家好，我叫苏晚卿，请多关照。”

态度无可挑剔，只是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紧接着的形体课上，她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从“空降美女”到“绝世咸鱼”的惊人转变。动作勉强跟上，但每一个伸展都透着敷衍，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好像对了又好像没对”的微妙界限上。汗水？不存在的。她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指导老师的脸黑了。

站在前排的夏芊芊，趁老师转身，回头递来一个看似关切的眼神，声音轻柔：“晚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跟不上可以跟老师说，别勉强。”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际是把“废物”的标签又给她钉紧了几分。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苏晚卿抬眸，看向夏芊芊。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色偏浅，像蒙着雾的琉璃。她看了夏芊芊两秒，就在对方快要维持不住脸上温柔笑意时，她缓缓眨了下眼，轻声说：“没有勉强。”

然后，继续她慢半拍的“舞蹈”。

夏芊芊嘴角几不可查地一僵，转回了身。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似乎还停留了片刻，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花，落在她后颈，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但当她再想细究时，那感觉已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一整天的训练，苏晚卿都是这么“混”过来的。声乐课开小差，台词课神游，唯独在最后的文化课时，她似乎对讲解的某个冷门历史片段多看了几眼，但也仅此而已。

到了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当别的练习生还在加练、社交、或为明天的考核焦虑时，苏晚卿已经完成了洗漱，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公司分配的四人宿舍床上。

“晚卿，你这么早就睡啦？”对面床的另一个女孩问，“不和大家再聊聊熟悉一下吗？”

苏晚卿拉上印着简约星月图案的床帘，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倦：“嗯，习惯了，不好意思。”

床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很快也熄灭了。

夏芊芊坐在自己桌前，对着镜子精细地涂抹着护肤品，闻言，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宿舍里，却清晰得刺耳。

镜子里的她，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十点睡，六点起，养生局都没这么准时。”她对着镜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宿舍里唯一还醒着的女孩听，“真当自己是来度假的公主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床帘后面，毫无动静。

夏芊芊撇撇嘴，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映着她甜美的侧脸，她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苏晚卿那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帘，悄悄调整了一下角度。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淹没在空调运转声中的快门声。

屏幕上是深蓝色的床帘布，但在边缘缝隙处，能隐约看到一只垂在床边的手，手指纤细白皙，腕骨突出，有一种易碎的精致感。而床头，似乎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银灰色眼罩。

夏芊芊飞快地编辑，勾选，发送。

几秒后，名为“闪耀未来练习生”的内部大群里，弹出一张照片，附言：「新来的晚卿妹妹已经进入梦乡啦，看来今天的训练真的累到了呢~[可爱] [可爱] 我们也早点休息吧，晚安哦！」

照片拍得颇有“心机”，那手和眼罩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不设防的柔弱，甚至有些可笑。

群里寂静了几秒。

随即，被几个与夏芊芊交好的女生带起了一串“晚安”和表情包。

没有人明说，但一种无声的、带着嘲讽的默契，在屏幕背后流淌。空降、美貌、废物、特立独行……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苏晚卿在最短时间内，成为这个竞争小团体心照不宣的排挤对象。

而在那深蓝色的床帘之后，一片绝对的黑暗与静谧中。

苏晚卿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已沉入睡眠。

然而，她脸上并非空无一物。那副银灰色的、未来感十足的眼罩，此刻正紧密地贴合着她的眼部轮廓。眼罩内侧，纳米级的柔性屏上，幽蓝色的数据流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刷过，如同星海倒悬，银河倾泻。

一行行复杂的代码、不断跳动的坐标、快速切换的监控画面碎片……在她闭合的眼睑前无声上演。

若有顶尖黑客在此，或许能勉强辨认出那数据洪流边缘，一闪而逝的、让半个暗网都闻风丧胆的猩红色标志——

一个优雅的花体字母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