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许堂醒来时,杨尽已经不在公寓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有早课,先走了。早餐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杨尽。”
许堂看着那张纸条,字体工整有力,一如杨尽给人的感觉——克制,有序,恰到好处。他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个保鲜盒,里面是煎好的饺子和一杯豆浆。
他把早餐放进微波炉加热,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杨尽的照顾总是这样,不张扬,但细致周到。就像他提出的那份协议——不是施舍,而是交换,让接受帮助的人也能保留尊严。
吃完早餐,许堂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杨尽留在餐桌上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的内袋。
上午的课程是关于建筑历史的,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哥特式建筑的特点,幻灯片上展示着欧洲那些高耸入云的教堂。许堂认真记着笔记,但思绪偶尔会飘到杨尽的提议上。
整理资料,处理数据,换取更合理的房租。听起来很公平,但许堂心里清楚,杨尽是在用这种方式帮助他。市场价?谁知道真正的市场价是多少?杨尽完全可以开出更高的报酬,让他的负担更轻。
但许堂没有拒绝。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他需要这样的机会——一个既能减轻负担,又能保留自尊的机会。而且,他也确实需要钱。咖啡馆的工资只够基本生活,如果要参加李教授说的项目,如果要有任何额外的开销,他都需要更多的收入。
下课时,陈默走过来:“许堂,李教授让我告诉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关于项目的事。”
许堂的心跳加快了一些:“知道是什么项目吗?”
“好像是新区一个社区中心的改造设计,”陈默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去听了就知道了。”
“谢谢。”许堂说,心里涌起一阵期待。如果能参与实际的项目,哪怕只是辅助工作,对他的专业发展都会有很大帮助。
中午,许堂没有去食堂,而是又去了图书馆。他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社区中心改造的相关案例。既然下午要去见李教授,他希望能提前做些准备,至少不要一无所知。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许堂查阅了十几个国内外社区中心的改造案例,分析了它们的成功之处和存在问题,做了详细的笔记。当他抬起头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他匆匆收拾东西,赶往建筑系办公楼。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许堂敲了敲门。
“进来。”李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许堂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堆满了书籍和图纸,墙上贴满了建筑照片和设计草图。李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教授好。”许堂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许堂,来了?坐。”李教授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堂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拘谨。
“陈默应该跟你说了,”李教授开门见山,“新区有一个老旧的社区中心需要改造,政府拨了一笔资金,想把它打造成一个多功能的公共空间。系里拿到了这个项目,我负责带队。”
许堂点点头,心跳加速。
“项目需要团队,”李教授继续说,“我打算从大三和大四的学生里挑选几个组成设计小组。你在考察中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我有兴趣,”许堂立刻说,“非常感兴趣。”
李教授笑了笑:“别急着答应,先听听条件。这个项目不是无偿的,有经费支持,但也不算多。团队成员按贡献度分配报酬,设计周期大概三个月,每周至少需要投入十五到二十个小时。”
许堂在心里快速计算。每周十五到二十个小时,加上咖啡馆的工作和正常的学习,时间会很紧张。但报酬……如果能有额外的收入,也许可以缓解很多压力。
“我能知道大概的报酬范围吗?”许堂问,声音有些紧张。
“初步估算,项目总经费五万,扣除材料和其他开支,能分给学生的在两万左右,”李教授说,“如果团队五个人,每人大概四千。但这取决于最终的贡献和项目完成情况。”
四千。对许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可以交好几个月的房租,可以买新的专业书籍,甚至可以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我愿意参加,”许堂说,这次更加坚定,“无论多辛苦,我都愿意。”
李教授赞许地点点头:“很好。但我得提醒你,这会占用你大量时间,可能会影响其他方面的安排。你需要确保自己能兼顾。”
“我会安排好的,”许堂说,“咖啡馆的工作我可以调整时间,学习上我也会更抓紧。”
“那就好,”李教授说,“明天下午三点,在这里开第一次团队会议。你把时间空出来。”
“好的,教授。”
离开办公室时,许堂的脚步轻快了许多。项目机会,报酬,还有李教授的认可——一切都像是在告诉他,努力真的会有回报。
下午四点,许堂准时到达咖啡馆。林深正在清点库存,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帮我核对一下这批咖啡豆的数量。”
“好。”许堂放下书包,开始工作。
核对完库存,林深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小杨今天上午来过,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递给许堂一个文件夹。许堂打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协议,标题是《资料整理服务协议》。协议内容清晰明了,规定了工作范围、时间要求、报酬标准和支付方式。报酬确实按市场价计算——每小时四十元,每月工作不超过二十小时,报酬直接抵扣房租,多余部分现金支付。
很公平,甚至可以说优厚。在许堂了解的市场行情里,这种基础的数据整理工作,时薪通常在三十元左右。
“他还说什么了吗?”许堂问。
“没说什么,”林深耸耸肩,“就是让我转交。你们……确定没事?”
“没事,”许堂说,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书包,“我们很好。”
林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开始工作吧,今天教你做几款创意咖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许堂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创意咖啡的制作需要更多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要平衡不同原料的风味,创造出独特的口感体验。许堂学得很投入,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你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林深尝了一口他做的桂花拿铁,“桂花的清香和咖啡的醇厚结合得很好,甜度也恰到好处。”
“谢谢林老板。”许堂说,开始清洗用具。
晚上七点,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堂忙着点单、制作、收银,动作熟练而迅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从一开始的生疏紧张,到现在已经能从容应对客流高峰。
八点半,工作结束。林深给他结了工资,又额外给了十块钱:“今天多做了一个小时,这是加班费。”
“谢谢林老板。”许堂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加上之前攒的,他现在已经有将近五百块钱了。如果下个月开始有项目收入和杨尽那边的报酬,也许……也许他真的能开始存一点钱。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许堂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有些刺痛,但也让人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尽发来的短信:“协议看到了吗?”
许堂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复道:“看到了。很详细,谢谢。”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很公平。”
“那明天签?”
“好。”
简短的对话后,许堂收起手机,朝公寓走去。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的脚步很轻快,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希望感。
回到公寓时,杨尽已经在客厅里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图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杨尽问。
“嗯。”许堂脱下外套,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协议看完了?”
“看完了,”许堂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我同意。”
杨尽点点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那就签吧。一式两份,我们各留一份。”
许堂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杨尽也在甲方处签名,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许堂。
“工作内容我会通过邮件发给你,”杨尽说,“第一份是文献整理,关于绿色建筑技术的。你需要阅读指定的二十篇论文,提取关键信息,整理成综述报告。截止日期是两周后。”
“好。”许堂接过协议,小心地放进书包。
“报酬方面,”杨尽继续说,“按协议上的来。这个月还有十天,你可以先开始工作,下个月一号开始正式计算。”
“明白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还有一件事,”杨尽忽然开口,“李教授的项目,你决定参加了?”
许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跟我提起过,”杨尽说,“问我有没有推荐的学生。我提了你。”
许堂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李教授会注意到他,不只是因为考察中的表现,还有杨尽的推荐。
“谢谢。”许堂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谢,”杨尽说,“我推荐你是因为你真的有能力。不过许堂,那个项目会很辛苦,时间上可能会和咖啡馆的工作冲突。你需要好好安排。”
“我知道,”许堂说,“我会和林老板商量调整工作时间。”
杨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
许堂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工作内容,时间要求,报酬标准,一切都有据可依。这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份真正的、平等的协议。
许堂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他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获得什么。这种明确的感觉,比之前那种模糊的“帮助”更让他安心。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看杨尽发来的第一份工作内容。二十篇关于绿色建筑技术的论文,全部是英文的,每篇都有十几页。要在两周内读完并整理成综述报告,工作量不小。
但许堂不怕。他擅长学习,擅长整理,擅长从大量信息中提取关键内容。而且,这是他靠自己的能力换取报酬的机会,他一定会做好。
他开始阅读第一篇论文,一边读一边做笔记。专业术语很多,有些概念他不太理解,但他没有急躁,而是耐心地查阅资料,一点点弄懂。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当许堂读完第三篇论文,整理好笔记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许堂盯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充实,希望,但也有一丝不安。
杨尽的帮助,李教授的机会,咖啡馆的工作,还有即将开始的协议工作——一切都来得太快,好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害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害怕某一天醒来,发现都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能这样想。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帮助来了,就要感恩;工作来了,就要做好。他能做的,就是尽全力不辜负这些机会。
许堂闭上眼睛,轻声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许堂。你可以的。”
而在客厅里,杨尽还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陈墨最后那条短信的截图:“杨尽,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但我真的累了。”
杨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许堂,这次不一样。你不是陈墨,我也不是当年的我。这一次,让我们都往前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