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许堂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已经洒满了明亮的阳光。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盯着天花板,让昨天的记忆慢慢回笼。建筑考察,李教授的认可,和杨尽的对话……一切都像一场美好的梦,让人不敢轻易醒来。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相机里上百张照片,还有身体残留的疲惫感,都在提醒他那些是真实的。
许堂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肌肉有些酸痛,但心情是轻松的。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在周末醒来时,没有立刻被生活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杨尽的房门紧闭着,似乎还没起床。许堂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思考着早餐该做什么。
自从搬进来后,他和杨尽形成了一种默契——轮流准备早餐,各自承担一半的家务。这种平衡让许堂感到舒适,既不过度依赖,也不显得疏远。
他拿出鸡蛋、面包和牛奶,开始准备早餐。平底锅里,鸡蛋在热油中滋滋作响,边缘泛起漂亮的金黄色焦边。许堂专注地盯着火候,用锅铲轻轻翻动。
“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堂转过身,看到杨尽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早,”许堂说,“早餐马上好。”
杨尽点点头,走到咖啡机旁开始磨豆子。两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动作默契,互不干扰。咖啡豆的香气和煎蛋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晨光里弥漫开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杨尽问,往咖啡机里加水。
“去图书馆整理昨天的资料,”许堂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下午去咖啡馆工作。”
“晚上呢?”
“应该会早点回来,继续整理。”
杨尽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这种不过度关心的态度,反而让许堂感到自在。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昨天的考察报告,”杨尽忽然开口,“如果需要参考资料,我可以帮你找一些。”
许堂抬起头:“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杨尽说,“我电脑里有一些相关的论文和案例,晚点发给你。”
“谢谢。”许堂说,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种帮助很实际,不带有施舍的意味,更像是同行之间的资源共享。
吃完早餐,许堂主动收拾碗碟。杨尽没有争,而是回了房间。水流冲刷着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许堂一边洗碗一边想着今天的计划。
九点,他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我走了。”许堂对着杨尽的房间说。
门开了,杨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给,资料在里面。密码是你生日。”
许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杨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学生系统里有。”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许堂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异样。杨尽对他的了解,似乎比他想承认的要多。
“谢谢。”许堂接过U盘,小心地放进口袋。
“下午去咖啡馆前,”杨尽说,“记得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工作。”
“知道了。”
简单的对话后,许堂离开了公寓。走出楼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去图书馆的路上,许堂一直在想杨尽。这个学长太矛盾了——他保持着距离,却又在细节上过度关注;他帮助许堂,却又不让帮助显得像施舍;他观察许堂,却又似乎真的在尝试了解他。
就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在过度关心和冷漠之间寻找平衡。
图书馆里,许堂找到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输入自己的生日——0517,果然打开了。
U盘里整理得很清楚,按照项目类型、技术难点、设计理念等分类,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相关的论文、图纸和案例分析。许堂点开一个关于曲面结构施工技术的文件夹,里面竟然有十几篇国内外的最新论文。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被重视的震撼。这些资料的收集和整理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杨尽却这样轻易地分享给他。
许堂摇摇头,甩掉那些复杂的情绪,开始专注于工作。他一边查看杨尽提供的资料,一边整理昨天的考察记录,对照着照片,分析每一个设计细节。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但许堂一直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思考,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
中午,他吃了自己带的面包和牛奶,然后继续工作。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让他感到充实——他在学习,在进步,在为自己创造价值。
下午两点半,许堂保存好所有文档,收拾东西准备去咖啡馆。走出图书馆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也许,生活真的在慢慢找到平衡。学习,工作,生活,还有和杨尽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咖啡馆里,林深正在整理新到的咖啡豆。看到许堂进来,他笑了笑:“来了?今天气色不错。”
“林老板。”许堂打招呼,把书包放进储物柜。
“昨天考察怎么样?”林深问,一边把咖啡豆装进密封罐。
“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许堂说,系上围裙。
“那就好,”林深说,“对了,小杨昨天下午来过,坐了一下午,就点了一杯咖啡。”
许堂的手顿了顿:“他……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林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就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看着窗外,偶尔看看书。我问他在等什么,他说‘等人,也不等人’。”
许堂低下头,假装整理吧台。杨尽在等他吗?还是只是碰巧在那里?
“你们……”林深犹豫了一下,“没事吧?”
“没事,”许堂立刻说,“挺好的。”
林深点点头,没有追问:“那就好。今天教你做几款冬季特饮,天气冷了,这些卖得比较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许堂沉浸在咖啡的世界里。冬季特饮的制作比普通饮品更复杂,需要调配多种原料,控制温度和甜度,还要注意口感的层次感。但他学得很投入,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你确实很有天赋,”林深尝了一口他做的姜饼拿铁,“味道很正,姜的辛辣和牛奶的甜润平衡得刚好。”
“谢谢林老板。”许堂说,开始清洗用具。
下午四点,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末的咖啡馆总是比较忙,许堂忙着点单、制作、收银,几乎没时间思考其他事情。这种忙碌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至少在这一刻,他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六点左右,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杨尽推门进来,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他看到许堂,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吧台前:“一杯美式,谢谢。”
许堂开始准备咖啡。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但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他能感觉到杨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欣赏。
咖啡做好后,许堂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十八块。”
杨尽扫码付款,却没有像昨天那样在吧台边坐下,而是端着咖啡走向角落的位置——就是林深说的他昨天坐的那个位置。
许堂继续工作,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杨尽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很少翻页,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窗外,或者……看着许堂。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许堂有些不自在,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那目光不带有侵略性,更像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七点半,客人少了一些。林深拍了拍许堂的肩:“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吧。工资明天一起结。”
“谢谢林老板。”许堂说,开始收拾吧台。
杨尽还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许堂脱下围裙,洗了手,从储物柜里拿出书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杨尽面前:“我要走了。”
杨尽抬起头:“一起回去?”
许堂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夜晚的街道很冷,许堂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手插在口袋里。杨尽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保持着一种舒适的沉默。
走过一个路口时,杨尽忽然开口:“资料看了吗?”
“看了一部分,”许堂说,“很有帮助,谢谢。”
“那就好,”杨尽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嗯。”
又走了一段,杨尽再次开口:“李教授说的项目机会,你有想法吗?”
许堂有些意外杨尽还记得这个:“还没想好。要看具体是什么项目。”
“如果是实践类的,可以考虑参加,”杨尽说,“虽然会占用一些时间,但对将来找工作很有帮助。”
“我知道,”许堂说,“但也要考虑时间安排。咖啡馆的工作不能丢。”
杨尽点点头:“可以和林深商量一下,调整工作时间。他应该会理解。”
许堂没有接话。他知道杨尽说得对,但开口请求调整工作时间,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许堂,”杨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不要害怕开口。合理的需求,值得被满足。”
路灯下,杨尽的脸半明半暗,眼神认真。许堂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杨尽总是能看穿他的顾虑,总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他建议,而这种恰到好处的帮助,让他既感激,又不安。
“我会考虑的,”许堂最终说。
杨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舒适的,自然的。
回到公寓,暖气扑面而来。许堂脱下外套和围巾,整齐地挂在衣架上。杨尽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饿吗?”他问。
“有点。”许堂诚实地说。在咖啡馆忙了一下午,只吃了几块饼干。
“煮点面?”杨尽问。
“我来吧,”许堂说,“今天该我做饭。”
杨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许堂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冰箱里有面条、鸡蛋和青菜,他打算做清汤面。水烧开后,下面条,打鸡蛋,烫青菜,动作熟练有序。
杨尽没有离开厨房,而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带有审视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欣赏。
“你做饭的手艺不错,”杨尽忽然说。
许堂的手顿了顿:“只是简单的家常菜。”
“简单的才考验功夫,”杨尽说,“火候,调味,都很重要。”
许堂没有说话,但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他把煮好的面盛到两个碗里,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着面。简单的清汤面,但热气腾腾,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许堂,”杨尽放下筷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许堂抬起头:“什么事?”
“关于房租,”杨尽说,“我觉得每个月三百不太合理。”
许堂的心一沉。是要加租吗?还是觉得他不该付这么少?
“这个公寓的月租是两千,”杨尽继续说,“你住次卧,按理应该付一半,也就是一千。但你还在上学,还有咖啡馆的兼职,负担太重。”
许堂握紧了手中的筷子:“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尽看着他,“你每个月付三百,剩下的我来承担。但是,作为补偿,你可以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许堂问,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涌起新的紧张。
“整理资料,”杨尽说,“我手头有一些研究项目,需要人帮忙整理文献,处理数据。这些工作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但需要耐心和细心。我觉得你很合适。”
许堂愣住了。这个提议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平等的交换。他付出劳动,换取更合理的房租。
“工作时间呢?”许堂问。
“你自己安排,只要按时完成任务就行,”杨尽说,“我会按照市场价付你报酬,这部分钱可以抵扣房租,多出来的我会给你。”
很公平的方案。许堂思考着,心里快速计算。如果杨尽付的市场价合理,他可能只需要工作很少的时间就能抵掉房租,甚至还能有结余。
“为什么?”许堂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这样帮我?”
杨尽沉默了几秒:“我说过,一开始是因为陈墨。但现在不是了。”他顿了顿,“许堂,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接受无条件的帮助。你想要靠自己的努力生存。我尊重这一点,所以提出了这个方案。”
许堂看着杨尽,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一点点瓦解。杨尽说得对,他想要尊严,想要平等,想要证明自己可以靠努力活下去。
而这个方案,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我需要考虑一下,”许堂最终说。
“当然,”杨尽点头,“不着急。”
两人继续吃面,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在慢慢变薄,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在商量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吃完饭,许堂主动收拾碗碟。杨尽没有争,而是回了房间。水流声中,许堂思考着杨尽的提议。
整理资料,处理数据,这些工作他确实能做。而且时间灵活,不会影响学习和咖啡馆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这种交换让他感到平等——他付出劳动,获得报酬,不是接受施舍。
洗好碗,许堂走到杨尽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杨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许堂推开门。杨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图纸。房间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建筑类的书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我想好了,”许堂说,“我接受你的提议。”
杨尽转过身,看着他:“确定?”
“确定,”许堂点头,“但我要知道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报酬标准。”
“当然,”杨尽说,“我会拟一份详细的协议,写清楚工作范围、时间要求和报酬计算方式。你觉得合适就签字。”
“好。”
简单的对话,却像是一份重要的契约。许堂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他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获得什么。这种明确的感觉,比之前那种模糊的“帮助”更让他安心。
“那从下个月开始?”杨尽问。
“好。”
杨尽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电脑。许堂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个……谢谢你。”
杨尽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温和:“不用谢。这是公平的交易。”
许堂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看着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眼神温柔。许堂轻声说:“妈,我找到了一种……平衡的方式。既不失去尊严,又能继续前进。”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继续整理考察资料。但这次,他的心情很平静,很专注。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努力——为了学习,为了生活,也为了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而在主卧里,杨尽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备注为“心理医生王”的联系人:“杨先生,关于你提到的那个学生,我建议你保持适度的距离和边界。救赎他人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
杨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许堂,这一次,让我们都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