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那天早晨,许堂没有和杨尽一起吃早餐。
他在卫生间里多待了二十分钟,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有杨尽偶尔的咳嗽声。直到确认杨尽应该已经吃完去了学校,许堂才悄悄推开门。
餐桌上果然空着,但留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给你带了早餐。杨尽。”
许堂盯着那个饭盒,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扔掉,想装作没看见,但胃里的空痛提醒他,今天还有一整天的课程和工作。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饭盒。里面是温热的粥和煎饺,还配了一小碟咸菜。很家常的早餐,却让许堂眼眶发酸。
他坐下来,默默地吃完,洗好饭盒,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然后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许堂盯着黑板上的建筑图纸,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昨晚杨尽说的那些话——“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高考前一周,从学校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那个叫陈墨的男孩,一定和杨尽关系匪浅。而杨尽看着许堂的时候,看到的究竟是许堂本人,还是那个逝去朋友的影子?
课间时,陈默又来找他:“许堂,你真的不去建筑考察吗?李教授说可以申请补助,系里会承担一部分费用。”
许堂抬起头:“补助?”
“嗯,针对家庭困难学生的专项补助,”陈默说,“名额有限,但你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应该没问题。”
许堂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如果只需要出很少的钱,甚至不用出钱……
“怎么申请?”他问。
“填个表就行,我这里有,”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表格,“今天下午五点前交到系办公室。”
许堂接过表格,手指微微发抖。表格很简单,只需要填写基本信息、家庭情况和申请理由。
“谢谢你,陈默。”他由衷地说。
陈默摆摆手:“没事,能帮一点是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许堂,你最近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许堂说,“只是有点累。”
陈默点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离开时担忧的眼神,让许堂心里一暖。至少在这个班级里,还是有人真心关心他的。
中午,许堂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教室里填写那张申请表。家庭情况那一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父母双亡”。申请理由,他简单地写道:“希望能通过实地考察提升专业能力,为将来的学习和工作打下基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校园。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投下稀疏的影子。他想起了母亲,如果她还在,看到他能够争取到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很高兴。
下午两点,许堂提前去了系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值班,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同学,有什么事?”
“老师好,我来交补助申请表。”许堂把表格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建筑考察的补助对吧?放这里吧,我会转交给负责老师。”
“谢谢老师。”许堂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许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也许,事情真的在慢慢变好。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林深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笑了笑:“今天来这么早?”
“下午没课,就早点过来。”许堂说,把书包放进员工储物柜。
“那正好,”林深说,“今天教你做几款特调饮品,周末客人多,可能会需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堂学得很投入。特调饮品的制作比普通咖啡复杂,需要精确的比例和步骤,但一旦掌握,就能创造出独特的风味。许堂喜欢这种可控的感觉——每一样原料,每一个步骤,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不像生活,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量。
“做得不错,”林深尝了一口他做的抹茶拿铁,“甜度刚刚好,抹茶和牛奶的比例也很合适。”
“谢谢林老板。”许堂说,开始清洗用具。
下午四点,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堂忙着点单、制作饮品、收银,几乎没时间思考其他事情。这种忙碌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至少在这一刻,他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不需要去想杨尽,去想那些复杂的过去和未来。
六点左右,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许堂正在吧台后擦拭咖啡机,抬头看到杨尽,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杨尽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他曾经给许堂戴过的围巾。他走到吧台前,目光平静地落在许堂脸上。
“一杯美式,谢谢。”他说。
许堂点点头,转身开始准备。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能感觉到杨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
咖啡做好后,许堂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十八块。”
杨尽扫码付款,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端着咖啡,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小口地喝着。
许堂继续工作,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每当有客人点单,他都能感觉到杨尽的视线;每当他说“请稍等”,都能感觉到杨尽在观察他的表情和动作。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许堂很不自在,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他知道杨尽在观察什么——他在寻找陈墨的影子,在确认许堂是否也会像陈墨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崩溃。
七点半,客人少了一些。林深拍了拍许堂的肩:“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吧。工资明天一起结。”
“谢谢林老板。”许堂说,开始收拾吧台。
杨尽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许堂脱下围裙,洗了手,从储物柜里拿出书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杨尽面前:“我要走了。”
杨尽抬起头:“一起回去?”
许堂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夜晚的街道很冷,许堂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手插在口袋里。杨尽走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和以往不同。以往的沉默是自然的,是彼此都感到舒适的;而现在的沉默,像是一层薄冰,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走过一个路口时,杨尽忽然开口:“许堂,我们谈谈。”
许堂的脚步顿了一下:“谈什么?”
“昨晚的事,”杨尽说,“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们需要谈谈。”
许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底也磨薄了,但他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扔掉那些借来的温暖,哪怕知道那不属于自己。
“没什么好谈的,”许堂说,“我都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杨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下,杨尽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难辨。许堂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面上一片枯黄的落叶。
“明白你为什么帮我,”许堂说,声音很轻,“明白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谁。”
杨尽沉默了几秒:“所以你认为,我对你的所有帮助,都只是因为陈墨?”
“不然呢?”许堂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如果不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别人的影子,你会这样做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许堂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情绪。
杨尽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掀起他大衣的衣角,也吹乱了许堂额前的碎发。
“一开始,是的,”杨尽最终承认,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看到你在图书馆的样子,看到你拼命学习的样子,看到你为了生活挣扎的样子……我想起了陈墨。我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阻止悲剧重演。”
许堂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但是许堂,”杨尽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人是会变的。动机是会变的。我对你的关注,从一开始的同情和弥补,慢慢变成了别的。”
“别的什么?”许堂问,声音有些颤抖。
杨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许堂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欣赏,”杨尽说,“好奇,还有……想要了解的欲望。”
许堂愣住了。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杨尽继续说,眼神专注地看着他,“陈墨很努力,但他总是带着一种悲观的底色,像是知道自己注定失败。而你不同,你也在挣扎,但你眼里有光,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许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看着杨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伪或掩饰,但什么也没有。那双浅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茫然的脸。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许堂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不是,”杨尽立刻说,“你从来都不是。许堂,你是你自己,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我承认一开始的动机不纯粹,但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你。”
夜风吹得更急了,许堂打了个寒颤。杨尽立刻解下自己的围巾,像上次一样围在他脖子上。
“别……”许堂想拒绝。
“戴着,”杨尽说,语气不容反驳,“你看起来很冷。”
围巾还带着杨尽的体温和气息,那种熟悉的皂角香。许堂低下头,把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感到一阵莫名的鼻酸。
“回去吧,”杨尽说,“外面太冷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那道看不见的裂缝还在,但至少,有人试图填补它。
回到公寓,暖气扑面而来。许堂脱下外套和围巾,整齐地挂在衣架上。杨尽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饿吗?”他问,“我可以煮点面。”
“不用了,”许堂说,“我在咖啡馆吃过一点。”
其实是撒谎,但他不想再接受杨尽的照顾。至少今晚不想。
杨尽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水烧开后,他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在餐桌边坐下。
许堂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餐桌,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
“许堂,”杨尽开口,“关于陈墨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告诉你,也不该让你有那种误解。”
许堂摇摇头:“你不用道歉。我应该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但真相不止这些,”杨尽说,“真相还包括……我渐渐发现,你是一个值得被关注的人,不仅仅是因为你像谁,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许堂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些话太动听了,动听到让人不敢相信。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杨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过去,就关上所有的门。”
许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杨尽,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他想相信,又害怕相信;想靠近,又害怕受伤。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杨尽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茶杯里的茶凉透。杨尽起身去洗杯子,许堂则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许堂背靠着门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厨房传来的水声。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看着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眼神温柔。许堂轻声说:“妈,我该怎么办?”
当然不会有回答。母亲已经走了,所有的决定,所有的路,都需要他自己走。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复习今天的课程。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脑海中反复浮现杨尽说的话——“你是一个值得被关注的人”。
值得吗?许堂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为了生存挣扎,为了未来拼命。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更不觉得值得杨尽这样的关注。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你真的值得。
许堂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书本上。无论值不值得,无论杨尽的想法是什么,他都需要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学习,工作,生存,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晚上十一点,许堂合上书本,准备洗漱睡觉。走出房间时,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杨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动静,杨尽抬起头:“要睡了?”
“嗯。”许堂点头。
“晚安,”杨尽说,“做个好梦。”
“晚安。”
简单的对话,却让许堂心里一暖。至少,杨尽还愿意和他说话,还愿意维持这种表面的和平。
洗漱完毕回到房间,许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陈默给他的那张申请表,想起周末的建筑考察,想起咖啡馆的工作,还有下个月要交的房租。
生活还在继续,问题还在那里。杨尽的事,只是其中一个插曲,虽然重要,但不是全部。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许堂,一步一步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其他的,交给时间。
而在客厅里,杨尽放下书本,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陈墨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年前,陈墨发来的:“杨尽,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但我真的累了。”
杨尽关掉手机,深深地叹了口气。许堂说得对,他不是陈墨,他是完全不同的人。而杨尽自己,也必须学会把过去和现在分开。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许堂,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