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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裂缝

长冬暖夏

周五的早晨,许堂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许堂?”杨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

许堂立刻清醒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杨尽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但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许堂问,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杨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保持平静:“公寓楼下的水管爆了,水已经淹到了一楼。物业说整栋楼都要紧急疏散,直到修好为止。”

许堂愣住了:“现在?”

“现在。”杨尽点头,“十分钟内必须离开。带上重要的东西,其他的暂时留在这里。”

说完,杨尽转身回了主卧。许堂站在原地,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求生本能接管了身体——他冲回房间,快速地把专业书、笔记本、钱包和那个相框塞进背包,又胡乱抓了几件衣服。

走出房间时,杨尽也已经收拾好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走。”杨尽简短地说。

两人匆匆下楼。楼道里已经有不少居民,抱怨声、询问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一楼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浑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物业的工作人员正大声指挥疏散。

冷空气和混乱扑面而来,许堂跟在杨尽身后,穿过积水走出单元门。外面的空地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裹着毯子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穿着睡衣的年轻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和不满。

“至少要修一天,”一个物业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大声说,“我们会尽快,大家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

“一天?我们住哪儿啊?”

“我家冰箱里还有菜呢!”

“这损失谁负责?”

抱怨声此起彼伏。许堂站在人群中,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场景太熟悉了——突如其来的变故,流离失所,无处可去。就像是命运在提醒他:你以为找到了暂时的避风港?不,你永远只能漂泊。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许堂抬起头,看到杨尽平静的眼神。

“去学校图书馆,”杨尽说,“那里有暖气,可以暂时待着。”

许堂点点头。这是唯一的去处。

两人走出小区,清晨的街道冷清而安静,与身后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许堂抱着背包,脚步有些踉跄。宿管,流落街头,被房东赶出来,现在又是水管爆裂被迫疏散……这些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许堂。”杨尽叫他的名字。

许堂停下脚步。

“看着我。”杨尽说。

许堂抬起头。晨光里,杨尽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很清晰:“这只是暂时的。水管修好就能回去。明白吗?”

许堂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他知道杨尽说得对,但那种被命运摆布的无力感,已经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图书馆七点才开门,他们到的时候还差二十分钟。两人站在门口,在寒风中等待。许堂把背包抱在胸前,试图保留一点温暖。

“冷吗?”杨尽问。

许堂摇摇头,但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

杨尽脱下自己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围在许堂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和杨尽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

“不用……”许堂想拒绝。

“戴着。”杨尽简短地说,语气不容反驳。

许堂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温暖的感觉从脖颈蔓延开来,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七点整,图书馆开门了。他们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让冻僵的身体渐渐复苏。四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人走过去坐下。

许堂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书本。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飘向窗外,飘向那个已经不能回去的公寓。

“上午有课吗?”杨尽问。

“有,九点开始。”

“下午呢?”

“咖啡馆,三点到八点。”

杨尽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会在这里待到中午,下午也有事。晚上……我们可能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许堂的心一紧。过夜,又是一个问题。

“我可以去网吧,”他说,“或者找家便宜的青旅。”

杨尽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到时候再说。先上课吧。”

九点,许堂收拾东西去上课。走出图书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尽坐在窗边的位置,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上午的课,许堂完全没听进去。教授在讲台上讲解建筑结构,但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他在想晚上的住宿,在想咖啡馆的工作,在想那些没做完的作业,还有下周要交的设计图。

一切都需要钱,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他现在两样都缺。

课间时,陈默又来找他:“周末的建筑考察,你决定了吗?今天要截止报名了。”

许堂握紧了手中的笔:“我……不去了。”

“真可惜,”陈默说,“听说李教授这次会讲解很多实战经验。”

许堂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五十块钱,对他来说是一天的工资,是两天的饭钱,是一份希望。

午休时间,许堂没有去食堂,而是又回到了图书馆。杨尽还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饭盒。

“给你带的,”杨尽把饭盒推过来,“吃吧。”

许堂看着那个饭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又是帮助,又是照顾,就像他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你不用这样,”许堂低声说,“我可以自己解决。”

杨尽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他:“许堂,接受帮助不丢人。每个人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但你为什么……”许堂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杨尽接过他的话。

许堂点头。

杨尽沉默了很久。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我说过,”杨尽缓缓开口,“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许堂问。

杨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一个……很重要的人。”

许堂等着他继续说,但杨尽没有再开口。那个答案悬在空中,像一把未落下的剑。

“他也遇到过困难?”许堂试探着问。

杨尽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是困难。”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许堂,“不说这个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许堂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番茄炒蛋和米饭,还冒着热气。他默默地吃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下午,许堂去了咖啡馆。林深看到他,有些惊讶:“今天不是周五吗?我以为你要上课。”

“上午的课结束了,”许堂说,“下午没事,就提前过来了。”

林深点点头,没有多问。但许堂能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下午的客人不多,许堂一边工作一边练习手冲。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冲出的咖啡味道也越发稳定。林深偶尔指点几句,大部分时间让他自己琢磨。

“你学得很快,”林深说,靠在吧台边看着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想做好。”许堂简单地说。

“看得出来。”林深笑了笑,“小杨说得没错,你是个很认真的人。”

许堂的手顿了顿:“杨学长……经常说我吗?”

“偶尔会提起,”林深说,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说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在现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两点的人不多。”

许堂低下头,继续冲咖啡。水流均匀地落在咖啡粉上,形成一个完美的漩涡。他想起杨尽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也许杨尽只是在欣赏他的努力,仅此而已。他不需要过度解读。

晚上八点,工作结束。林深给他结了工资,又额外多给了二十块:“今天多做了两小时,算加班费。”

许堂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谢谢林老板。”

“不用谢,你应得的。”林深拍拍他的肩,“对了,小杨下午来过。”

许堂一愣:“来过?”

“嗯,买了杯咖啡,坐了会儿就走了。”林深看着他,“你们吵架了?”

“没有,”许堂立刻否认,“只是……公寓水管爆了,暂时回不去。”

林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们今晚住哪儿?”

“还没想好,”许堂老实说,“可能去找个便宜的地方。”

林深想了想:“我这儿楼上有个小储物间,有张折叠床。如果不嫌弃,可以暂时将就一晚。”

许堂看着林深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他还是摇摇头:“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我们再想办法。”

林深没有强求:“那好吧。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许堂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霓虹灯,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尽发来的短信:“我在学校南门等你。”

许堂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朝南门走去。

杨尽果然在那里,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看到许堂,他点点头:“走吧。”

“去哪?”许堂问。

“我订了一家酒店,离学校不远,”杨尽说,“今天先住那里。”

许堂站在原地,没有动。酒店,那要花多少钱?他负担不起,也不想让杨尽负担。

“我们可以去找网吧或者青旅,”许堂说,“便宜一些。”

杨尽转过身看着他:“许堂,只是今晚。明天水管修好就能回去了。不用在这种事上省钱。”

“可是……”许堂想说那笔钱他可以用来交房租,用来吃饭,用来做很多事。

“走吧,”杨尽打断他,“我累了。”

许堂最终没有再说下去。他跟着杨尽,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酒店确实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一家中档商务酒店,干净整洁。杨尽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许堂站在一旁,看着大厅里华丽的水晶灯和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窘迫。

“一间标准间,”杨尽对前台说,“预订人是杨尽。”

拿到房卡后,两人上了楼。房间在五楼,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卫生间,一个小书桌。杨尽把行李箱放下,脱下外套。

“你先洗澡吧,”他说,“我处理点工作。”

许堂点点头,拿着自己的背包进了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暂时驱散了寒冷和疲惫,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医院病房的暖气不足,母亲的手总是冰凉的。他握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但那只手还是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彻底失去了温度。

从那时起,他就害怕冬天,害怕寒冷,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温暖。

洗完澡出来,杨尽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正在专注地看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洗好了?”

“嗯。”许堂擦着头发,“你去吧。”

杨尽合上电脑,起身进了卫生间。许堂坐在床边,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一切都很整洁,很标准,没有家的感觉。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下一场小雨。许堂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但身体依然紧绷着。

杨尽很快洗完了,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许堂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手机。

“睡不着?”杨尽问,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有点。”许堂承认。

杨尽擦着头发,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

“许堂,”杨尽忽然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许堂愣了一下:“什么?”

“命运,”杨尽重复道,“就是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逃不开的安排。”

许堂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相信命运,他的人生就是最好的证明——无论怎么挣扎,总会有新的困难出现,像一道道无法跨越的坎。

“有时候相信,”他最终说,“有时候不相信。”

“为什么?”杨尽问。

许堂翻了个身,面对杨尽的方向:“因为如果完全相信命运,那努力就没有意义了。但如果完全不相信……又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一切,而有些人再怎么拼命也得不到。”

杨尽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看着他。暖黄的床头灯下,他的眼神深邃,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那你觉得,”杨尽缓缓说,“我们相遇是命运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许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图书馆闭馆,无处可去,然后遇见了杨尽。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图书馆待到那么晚,如果杨尽没有正好路过,如果……

太多的如果。也许真的是命运。

“我不知道,”许堂诚实地说,“也许吧。”

杨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关掉自己那边的床头灯,房间里只剩下许堂这边的一盏小灯。

“睡吧,”杨尽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许堂也关掉了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夜光。他躺在黑暗中,听着杨尽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躺在同一个房间里,相隔不到两米,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杨尽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而他,也有太多不敢示人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许堂听到杨尽轻声说:“那个很重要的人……他叫陈墨。”

许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怕打断杨尽。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杨尽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他很聪明,很努力,和你一样。他家境不好,但总是很乐观,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

许堂静静地听着。

“高三那年,他父亲出了车祸,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杨尽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我们都劝他别那么拼命,但他不听。他说,那是他父亲,他不能放弃。”

“后来呢?”许堂轻声问。

黑暗中,杨尽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父亲还是走了,”杨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而他在高考前一周,从学校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许堂的呼吸停滞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我在他书包里找到了一封信,”杨尽继续说,“他说他太累了,撑不下去了。他说对不起所有人,但真的没有力气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空调的运转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那之后,”杨尽说,“我开始观察身边的人。那些看起来在努力挣扎的人,那些在边缘徘徊的人。我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是下一个陈墨,我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阻止悲剧再次发生。”

许堂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杨尽为什么会观察他,为什么会帮助他,为什么会说“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他不是在同情许堂,他是在试图拯救一个幻影,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所以你对我的好,”许堂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是因为陈墨?”

黑暗中,杨尽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一开始是,”他承认,“但后来……不是了。”

“那是什么?”许堂问。

这次,杨尽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堂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所有的温暖都是借来的,所有的关怀都是给另一个人的。他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弥补遗憾的影子。

“许堂,”杨尽忽然说,“你和陈墨不一样。你比他更坚强,更清醒。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争取。”

许堂没有回应。他不知道杨尽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睡吧,”杨尽最后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许堂转过身,背对着杨尽。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渐亮。

早晨六点,手机震动起来——是物业发来的短信:“水管已修好,居民可以返回。再次为给您带来的不便致歉。”

危机解除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但许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已经在昨晚的黑暗中悄然出现,再也无法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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